武宁城，日军第六师团留下的炮兵阵地。
阳光炙烤着一门门冰冷的钢铁巨兽，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硝烟和泥土混合的复杂气味。
气氛，却比最冷的炮管还要凝重。
张猛的咒骂声早已停歇，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他像一头困兽，绕着那些被戳瞎了“眼睛”的105毫米榴弹炮来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潘文华站在一旁，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股从地狱升回天堂的狂喜，被稻叶四郎阴损的后手，无情地打回了人间。
希望的火苗刚刚蹿起，就被一盆冰水浇得只剩青烟。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折磨人的事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的年轻身影上。
刘睿。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焦灼，只是缓步走到潘文华面前，目光扫过这位川军悍将那张写满沧桑与疲惫的脸，以及他身后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川军士兵。
“潘军长。”刘睿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还记得在箬溪，我说过的话吗？”
潘文华一愣。
“川军的弟兄，没有孬种。”刘睿一字一句地复述，“一支没有重炮的军队，在日军面前，只能用命去填。这个道理，南昌城已经用几万条性命，告诉我们了。”
潘文华的眼眶，猛地红了。
南昌，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是他的部队，被当做消耗品，成建制地填进血肉磨坊的噩梦。
“今天，我刘睿就把话放在这里。”
刘睿的语气陡然拔高，他伸手指着眼前这片壮观的钢铁丛林，声音如同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这批缴获，所有日制大口径火炮——”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我第七十六军，一门不要！”
什么？！
此言一出，整个炮兵阵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猛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匪夷所s所思。不要？军长疯了？这可是日军一个甲等师团的全套家当啊！虽然瞎了，但修好了也是大杀器啊！
潘文华更是如遭雷击，他呆呆地看着刘睿，大脑一片空白。
刘睿没有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他转向王陵基派来的代表，也是三十集团军的参谋长。
“王总司令的三十集团军，在麒麟峰、棺材山居功至伟，以四门重炮牵制了日军整个炮兵联队，为正面战场减轻了巨大压力。”
“但山地防御，最缺的就是远程压制火力。日军若卷土重来，必会优先拔除侧翼威胁。”
刘睿的指挥棒在空中划出一道有力的弧线，指向炮群的一角。
“我决定！从这批缴获中，划拨八门九一式105毫米榴弹炮，配属给三十集团军！”
“加上此前我赠予的四门，凑齐十二门重炮，即可编成一个完整的山地重炮营！从此，赣北左翼，将拥有属于自己的远程重拳，足以封锁任何日军可能渗透的山间要道！”
王陵基的参谋长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啪”地一下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都在颤抖：“我代表王总司令，感谢刘军长！”
分配完左翼，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剩下的，才是大头。
六门105榴弹炮，三十六门75山炮，上百门迫击炮……
刘睿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潘文华身上。
那目光，深邃、郑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潘军长。”
“到！”潘文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像一个等待命令的士兵。
“瑞武公路阻击战，你部二十三军，伤亡几何？”刘睿问。
潘文华喉头滚动，一个冰冷的数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阵亡三千一百余，重伤两千。几乎……打残了半个军。”
刘睿沉默了片刻。
“在南昌，你们流尽了血，却连一根炮管都摸不到。”
“在瑞武，你们用命为我争取了时间，我刘睿，不能让弟兄们的血白流！”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
“现在，我宣布！”
“缴获的剩余六门105毫米榴弹炮！”
“全部三十六门四一式75毫米山炮！”
“所有九二式步兵炮、大正十一年式迫击炮，合计一百二十四门！”
“所有完好的运输卡车，五十二辆！”
“全部——”刘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了出来：“划拨给你第二十三军！”
轰！！！
潘文华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刘睿。
六门105榴！
三十六门山炮！
一百二十多门各型迫击炮！
五十二辆卡车！
这……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他的第二十三军，这支在南昌被打断了脊梁的残兵，这支刚刚又在瑞武公路流尽了鲜血的部队……
将在一夜之间，鸟枪换炮！
不，是脱胎换骨！
他们将拥有比南昌会战前，整个川军所有部队加起来，还要强大的炮火力量！
“刘……刘军长……”潘文华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些感谢的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在南昌城下，他的士兵，那些年轻的、甚至还不到二十岁的娃子，抱着炸药包，喊着“川军雄起”，冲向日军的坦克和炮兵阵地，然后被炸成一团血雾。
他想起了撤退路上，那些重伤的弟兄，为了不拖累部队，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他想起了在箬溪，当七十六军的伙夫把那盆热气腾腾的回锅肉抬上来时，他手下那些饿了几天几夜的士兵，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嚎啕大哭的样子。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
一滴滚烫的泪，从潘文华饱经风霜的眼角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紧接着，像是决了堤的洪水。
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睛的铁血军长，这个在蒋委员长面前都敢拍桌子的川军大佬，此刻，当着所有人的面，猛地用手背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无法抑制，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弟兄们啊！我对不起你们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
“如果……如果早有这些东西……你们……你们就不用死了啊！！”
那一声悲怆的嘶吼，撕心裂肺，让在场所有川军士兵，无不动容，纷纷红了眼眶，跟着抽泣起来。
他们哭的，是战死的袍泽。
他们哭的，是川军出川以来，受尽的憋屈和不公。
他们哭的，更是此刻，被人当人看、当兄弟待的无尽感动！
刘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劝阻。
他知道，这一哭，将哭掉潘文华心中所有的疑虑与隔阂。
这一哭，将把二十三军数万将士的心，和第七十六军，和自己，死死地绑在一起！
一旁的张猛，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着痛哭流涕的潘文华，看着那些感激涕零的川军士兵，再看看自己军长那平静如水的脸。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什么日式火炮，什么德械体系，什么后勤兼容……
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军长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这些铁疙瘩！
他用一堆自己看不上、也用不了的“瞎子炮”，买下的——是两支川军主力，数万条汉子的命！
是他们的……军心！
高！
实在是太高了！
张猛看着刘睿的背影，那眼神，已经从崇拜，变成了敬畏。
“潘军长。”刘睿等潘文华情绪稍稍平复，才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炮镜的事，你无需担心。”
“我已经电令川渝兵工厂，暂停所有次要生产任务，集中全部技术力量，为这批火炮量身定制全新的光学瞄具和射控系统。最多一个月，第一批配件和技术专家就会抵达前线。”
“届时，你的二十三军，将拥有整个第九战区，乃至全国，除我七十六军之外，最强大的炮兵火力！”
潘文华猛地抬起头，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他对着刘睿，没有敬礼，而是像江湖好汉一般，抱拳在胸，深深一揖。
“刘军长，袍哥人家，不拉稀摆带！从今往后，你刘军长但凡有事招呼一声，我潘文华和这二十三军，就是给你卖命的先锋！”
“你指东，我们绝不往西！你要我们砸哪个龟儿子，我他娘的就把这上百门炮，全都给它塞进那龟儿子的pY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