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武宁城,西侧。
数千名日军士兵,如同从坟墓里爬出的幽灵,佝偻着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田埂上跋涉。
没有口号,没有交谈,只有沉重的喘息和盔甲装备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稻叶四郎骑在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上,混在队伍中央。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被他亲手放弃的城市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他甚至不敢去想,当太阳升起,当全世界看到第六师团将一个完整的武器库拱手送给敌人时,帝国将会蒙受怎样的奇耻大辱。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带着这些残兵,逃出去,活下去。
就在他们即将脱离武宁城区的范围时——
咻——!
一声尖锐的呼啸,猛地从东方的天际传来,瞬间刺穿了夜的静谧!
所有日军士兵,都下意识地趴倒在地,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来了!
支那军的炮击,终究还是来了!
稻叶四郎的心,沉入了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刘睿,根本就没打算放他们走!
然而,预想中那毁天灭地的炮火覆盖,并没有降临。
轰!
一发炮弹,精准地落在了城墙角的一座半永固式重机枪堡垒上。剧烈的爆炸,将那座曾经让国军士兵流尽鲜血的堡垒,连同里面的守军,一同掀上了天。
紧接着。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如同最精准的鼓点,在武宁城的各个角落依次响起。
城南的弹药总库,火光冲天,剧烈的殉爆声撼天动地。
城东的一座固定要塞炮阵地,在连续几发炮弹的精准命中下,化为一堆扭曲的钢铁。
几处日军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通讯中心,也被一一“点名”。
炮声,密集,却不混乱。
每一声爆炸,都像是一把外科手术刀,精准地切除掉一个对刘睿有威胁、且无法快速缴获的目标。
那些逃亡中的日军士兵,趴在泥地里,惊恐地发现,这些炮弹,仿佛长了眼睛!
它们只攻击那些固定的、庞大的、无法移动的建筑和工事。
而对他们这些正在逃亡的步兵,以及城内那些停放得整整齐齐的机动山炮、迫击炮、运输车辆……
秋毫无犯!
一名日军伍长,看着一发炮弹呼啸着从他头顶飞过,精准地砸毁了百米外的一座了望塔。他身边不远处,一门崭新的75毫米山炮,在爆炸的气浪中微微一颤,连蒙在炮身上的炮衣都没有被吹掉。他忽然明白,这不是炮击,这是警告。对方的炮弹长了眼睛,它们看得清什么是该摧毁的废铁,什么是必须留下的战利品。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慢慢变成了茫然,最后,化为一种极致的、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恐惧。
这……这是在干什么?
这不是炮击!
这是在打扫仓库!
这是在告诉他们:【你们这些废物,可以滚了。但是你们的家当,都给我留下!】
稻叶四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刘睿的意图。
杀人,还要诛心!
刘睿根本就没把他们这些残兵放在眼里。他想要的,是第六师团这身华丽的“军装”!
“走!快走!”
稻叶四郎用马鞭狠狠抽打着坐骑,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他一秒钟也不想再待在这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地方。
日军的残兵们,也从这诡异的炮击中回过神来。他们扔掉了最后的尊严,连滚带爬地,顺着那条被炮火“清理”出来的、通往西方的“生路”,疯狂逃窜。
他们身后,是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武器。
他们身后,是刘睿投来的、充满了轻蔑和嘲弄的目光。
……
炮击,在持续了精准的二十分钟后,戛然而然而止。
当最后一名日军残兵的身影消失在西方的夜幕中时,武宁城,这座曾经的血肉磨坊,迎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军长,小鬼子全都跑了!”
“我七十六军,进城!”
随着刘睿一声令下,早已在城外集结待命的第七十六军部队,如同潮水般,涌入了这座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的城市。
走在最前面的,是秦风率领的新一师一团。
当他们走进日军第六师团的军械库和炮兵阵地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战后的废墟。
那是天堂!
是一座……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军火天堂!
十几门炮口擦得锃亮的105毫米日制榴弹炮,整整齐齐地停放在炮位上,炮衣都还没来得及盖上,旁边堆放着小山一样高的炮弹箱。
二十多门75毫米山炮,和更多的迫击炮,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列成方阵,炮口直指苍穹。
上百辆运输卡车,停在仓库里,钥匙甚至还插在上面。
潘文华刚刚踏入日军炮兵阵地,就看到一个他眼熟的年轻士兵。那是在南昌撤退时,他亲手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兵,当时那孩子半个身子都泡在血水里,怀里还死死抱着一支断成两截的步枪。此刻,这个年轻的川兵正颤抖着手,抚摸着一门冰冷的105榴弹炮。他没有哭,只是用嘶哑的、梦呓般的声音反复念叨:“连长,排长……弟兄们……就是这个东西……一炮……一炮人就没了……连长说让我们趴下,可没用啊……”
他身边一名七十六军的老兵走过来,先是看了一眼那门炮,又瞥了一眼这个失魂落魄的川军娃娃,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他没急着开口,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没点燃的烟屁股叼在嘴上,咂摸了一下,才用下巴指了指那门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在咱们军长手底下,这玩意儿叫‘资产’,不叫‘催命符’。哭啥子?这是喜事。擦干眼泪,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亲手把炮弹塞进去,给你那些弟兄们报仇。”
年轻川兵猛地回头,泪水终于决堤,他向着老兵,也向着周围所有七十六军的弟兄,笨拙地敬了一个军礼。
秦风狠狠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砰砰狂跳。他打仗打了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富裕”的仗!
“他娘的……发财了!”秦风仰天大笑,笑声中却带着一丝泪光,“弟兄们!我们发财了!都给老子小心点搬!别磕着碰着!这可都是咱们的宝贝!”
随后赶到的潘文华,看到这一幕,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那些让他在南昌城下流尽了血也无法摧毁的火炮,如今就像待宰的羔羊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想起了自己那些用血肉之躯去堵日军炮口,临死前连一顿饱饭都没吃上的川军弟兄。
他再也控制不住,这个在尸山血海中都未曾流泪的铁血军长,猛地背过身去,死死地用手背捂住眼睛,可那滚烫的老泪依旧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双肩剧烈地耸动。
他满脑子都是那些在南昌战死的川军弟兄。那些年轻的、鲜活的面孔,那些啃着干粮、高喊着‘雄起’冲上去,然后被一发炮弹炸成漫天血肉的身影。
他用尽了他们的命,才在日军的钢铁防线上撞出几道微不足道的裂口。
而刘睿……刘睿甚至没让一个弟兄去冲锋。他只是坐在指挥部里,动了动嘴皮,画了几条线,就把敌人最锋利的牙齿,一颗颗、完完整整地……撬了下来,变成了自己的。
这仗……原来真的可以这么打。他流的泪,一半是为死去的弟兄们感到不值,另一半,却是为活下来的弟兄们,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差距!
这就是差距!
他还在用人命去填,而刘睿,已经把战争,打成了一门“生意”!一门……一本万利的生意!
陈守义带着参谋们,拿着文件夹,开始了紧张而兴奋的清点工作。
“报告军长!初步清点,缴获日制105毫米榴弹炮14门,75毫米山炮36门,各型迫击炮超过120门!”
“缴获全新卡车52辆,各式弹药、药品、粮食几乎没有,但是油料还剩下许多。”
“第六师团的师团部都来不及销毁!完整的作战地图、密码本、人员名册……全在这里!”
一份份战果报告,雪片般飞到刘睿的案头。
整个指挥部,都沉浸在一种狂喜的氛围之中。
这一战,第七十六军几乎以零伤亡的代价,完整地缴获了一个日军甲等师团的全套重火力装备!
这是自抗战以来,闻所未闻的、最辉煌、也是最不可思议的大捷!
……
与此同时,狼狈不堪的稻叶四郎,终于和同样被打得灰头土脸的佐佐木支队汇合。
两位日军少将,看着彼此身后那些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几乎成了“叫花子军”的帝国士兵,相对无言,唯有无尽的苦涩和耻辱。
不久之后,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以一种近乎炫耀的口吻,向全军通电:
【我西进解围支队,奋勇猛进,已成功粉碎支那军对武宁之包围,第六师团主力,已成功转进!】
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
何应钦、白崇禧等人,看着第九战区和第七十六军同时发来的两份截然不同的战报,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份是日军解围成功,第六师团突围。
一份是全歼第六师团技术兵器,缴获清单长达数页。
白崇禧拿着刘睿那份详细到每一颗螺丝钉的缴获清单,许久,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
“这个刘世哲……他到底是去打仗的,还是去……进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