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战区,南昌前线临时指挥所。
薛岳和罗卓英几乎是同时收到了两份情报。
一份,是侦察部队发来的,日军101和106师团正在向西大规模机动。
另一份,是潜伏在日军后方的谍报人员发来的,确认了冈村宁次西进解围的作战意图。
“他到底还是来了。”
罗卓英看着地图,神情凝重到了极点。
“东线的仗刚停,冈村宁次就迫不及待地要为第六师团解围。他这是要和我们在赣西,再打一场决战!”
薛岳的脸色同样难看。
赣西的胜利,是整个南昌会战中,第九战区唯一的亮色,也是他能在委员长面前保住颜面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如果让冈村宁次得逞,第六师团成功突围,那不仅意味着前功尽弃,整个第九战区的士气,都将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们手里,还有多少能打的部队?”薛岳的声音嘶哑。
参谋长摊开兵力部署图,苦涩地摇了摇头。
“长官,主力各军都在连日的血战中伤亡惨重,现在连维持防线都已勉强,根本无力西调。”
“王陵基的三十集团军,虽然兵力尚存,但装备和战斗力……您是知道的,让他们守隘口可以,主动迎击日军两个精锐师团,无异于以卵击石。”
指挥部里,再次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地图上一个刚刚从南昌前线撤下来的蓝色箭头上。
【第二十三军,潘文华部。】
这是整个东线战场上,打得最惨烈,但也保留了建制,战力尚存的唯一一支机动力量。
更是整个第九战区,除了刘睿的第七十六军外,火力最强的部队。
薛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是一个无比残酷的决定。
潘文华的部队,刚刚从血肉磨坊里爬出来,士兵们身上的血迹都还没干,现在又要让他们立刻掉头,去迎战日军的复仇之矛。
这无异于是让他们去送死。
可他没有选择。
“给潘文华发电。”
薛岳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心看到电报上的文字。
“命令第二十三军,放弃原地休整。”
“即刻西渡,开赴箬溪,接受第七十六军刘睿军长统一指挥。”
“不惜一切代价,协同友军,务必将日军援兵,阻截在武宁之外!”
……
赣江边,二十三军临时驻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士兵们或坐或躺,脸上满是麻木和疲惫。
潘文华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双眼布满血丝。
三天,仅仅三天的主攻,他的二十三军,伤亡过半。
那些出发前还生龙活虎的川军子弟,如今,要么变成了一座座冰冷的土坟,要么就躺在后方的野战医院里,痛苦呻吟。
他以为,撤下来,总算能让这些幸存的弟兄们喘口气。
可一纸调令,将他最后的幻想,击得粉碎。
“军长……战区急电。”
参谋长拿着电报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潘文华没有回头,他只是木然地说道:“念。”
“……令第二十三军,放弃原地休整,即刻西渡,开赴箬溪……”
参谋长念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潘文华的身体,猛地一颤。
西渡?
箬溪?
去刘睿那里?
一股荒谬到极致的黑色幽默,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电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没有错。
白纸黑字。
他和他剩下的这不到一个师的残兵,又要被送上战场了。
从一个血肉磨坊,调往另一个预设的战场。
他没有回头,肩膀却无法抑制地开始抖动。起初只是轻微的抽搐,而后越来越剧烈,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仿佛漏风般的怪响。那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极度压抑后,身体机能彻底失控的声音。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字,仿佛要将纸张烧穿。最终,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有那压抑不住的、如同破败风箱般的笑声,从胸腔里一下下地挤出来。
笑声渐歇,他看着眼前那些面带伤疤、眼神麻木的川军弟兄。
这些都是跟着他从天府之国走出来的娃儿。
他曾答应带他们回家。
可如今, 南昌城下他撞的头破血流,现在却要带着这些残兵,重新回到开战的起点。
他的笑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的哽咽,两行混浊的老泪,终于从布满血丝的眼中滚落。
他麾下的将士们,那些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川军汉子们,听到军长的笑声,纷纷围了过来。
当他们得知新的命令时,没有愤怒,没有哗变。
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一个士兵茫然地看着浑浊的江水,喃喃道:“这是……不让我们活了?”
“龟儿子,刚从阎王爷那把腿抽回来,又要给老子塞回去……”另一个老兵靠在工事上,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那个断了手臂的年轻连长,用仅剩的一只手,擦了擦脸上的灰,忽然咧开一张干裂的嘴,声音嘶哑地自嘲道:“去箬溪啊……也好。听说刘军长那边,肉管够。这仗打下来,弟兄们连顿饱饭都没吃过,能去他那蹭顿断头饭,也算值了。”
这句带着黑色幽默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旁边一个缠着绷带的老兵虚弱地靠着工事,嘿嘿笑了两声:“是啊,死在南昌这鬼地方,是给乌龟壳磕死的,憋屈。去刘军长那,听说都是用炮弹跟鬼子说话。要是能听着咱们自己的炮弹响,再被鬼子打死,那也算死得明明白白,不亏。”
“对!不亏!刘军-长在那边,咱就算是死,也能死得痛快点!”
潘文华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自己麾下这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却依旧眼神坚毅的士兵。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楚,涌上心头。
是啊。
至少,这次是和刘睿并肩作战。
那个能把日军甲等师团当猴耍,能让麾下士兵吃上肉,能用炮弹给杂牌军练手的年轻人。
跟着他,或许……真的能打一场不一样的仗。
“传我命令。”
潘文华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
“全军……开拔!”
……
箬溪,第七十六军指挥部。
气氛与赣江边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
这里,更像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
沙盘上,新的兵力部署已经标注完成。
一份份关于日军101、106师团的兵力配置、武器参数、行军路线的情报,被不断汇总到刘睿的桌案上。
雷动、秦风、王陵基,分坐两侧,神情肃穆。
指挥部里,除了参谋们快速的脚步声和铅笔划过地图的“沙沙”声,再无杂音。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一名通讯兵快步走入,递上一份电报。
“军长!第九战区急电!潘文华第二十三军,正奉命向我部靠拢!”
王陵基闻言,眉头一挑:“潘文华?他不是在东线打残了吗?薛长官这是……没人用了?”
雷动一拍大腿:“来得好!多一支部队,多一份力量!管他残不残,是条汉子,咱就要!”
刘睿看完电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薛岳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围困武宁,从一开始就不是最终目的。
这只被拔光了牙的老虎,是他精心为冈村宁次准备的、一个无法拒绝的诱饵。
现在,冈村宁次果然带着他的“复仇之矛”,一头扎了过来。
而潘文华的二十三军,则是薛岳能扔上赌桌的、最后一张牌。
刘睿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目光,扫过武宁、箬溪,最后落在了日军援兵必经的修水沿线。
那里,他早已布置好了一切。
炮兵阵地、交叉火网、反坦克陷阱、预备队突击点……一张比包围第六师团时,更巨大、更致命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张开。
他拿起冰冷的送话器。
“接炮兵团张猛。”
“张猛!你听着!”
刘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整个指挥部都为之振奋的力量。
“把我们所有的105榴弹炮,全部拉出来。”
“把从鬼子仓库里缴获的炮弹,也都给我准备好。”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独有的光芒。
“冈村宁次想玩,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我等他……已经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