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
那场焚尽第六师团所有希望的冲天大火,在燃烧了整整一夜后,终于渐渐熄灭。
但箬溪的天空,依旧被厚重的浓烟笼罩。
黑色的余烬如同绝望的雪花,纷纷扬扬,飘洒在赣北的每一寸土地上。
正面阵地隘口里,幸存的日军士兵从临时的掩体中探出头。
他们呆滞地望着后山的方向。
那里,曾经的师团总仓库,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
瑞武公路的方向,几道巨大的豁口将山脉撕裂,那是被彻底炸毁的桥梁与隘口。
退路,断了。
补给,没了。
援军,不会来了。
一名日军伍长松开了紧握一夜的三八大盖,那支曾伴随他踏遍半个中国的步枪,“哐当”一声掉在泥地里,他却浑然不觉。
他身边的士兵,有的死死盯着自己被硝烟熏黑的双手,仿佛想从上面找到活下去的答案。更多的,则是像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靠着湿冷的壕壁,一动不动,连东方既白的天色都无法在他们空洞的瞳孔里映出一丝光亮。
士气,在一瞬间彻底清零。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却又诡异地没有引发哗变或逃亡。
因为无处可逃。
所有人都清楚一件事。
第六师团已经死了,他们只是被遗忘在包围圈里的弃子,等待着最后的处决。
山脊之上,新的观察点。
刘睿举着望远镜,俯瞰着晨光下死气沉沉的日军阵地。
视野之内,再无任何成建制的抵抗。
昨夜的暗杀、爆破、断路,三步绝杀,环环相扣,已将敌人逼入绝境。
收网的条件,已经完全成熟。
他放下望远镜,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死气沉沉的敌阵。
一夜的算计与等待,就是为了此刻。他拿起冰冷的送话器,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终结意味。
“命令各部,为第六师团送葬。”短暂的停顿后,他冰冷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王陵基部,正面总攻。”“秦风部,封死东逃通路。”
“雷动部,由后山向前清剿。”
“三路合围,全线收网。”
最后四个字,他一字一顿,如同巨锤落下。“一个不留。”
冰冷的命令,通过电波传达到每一个作战单位。
顷刻间,沉寂了一夜的赣西战场,再次被战争的怒吼彻底唤醒!
“杀——!”
王陵基的第三十集团军阵地上,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
休整了一夜的川军将士,如同出笼的猛虎,全线压上。
日军的正面防线,早已是强弩之末。
昨夜被佯攻拖得筋疲力尽,兵力又被稻叶四郎抽调一空,此刻更是军心崩盘。
面对川军的雷霆攻势,所谓的防线,一触即溃!
川军士兵端着步枪,呐喊着冲过开阔地,日军的机枪只打出零星的几串子弹,便被随之而来的迫击炮弹精准覆盖。
一名日军曹长躲在残破的沙袋后,声嘶力竭地用日语嘶吼着,试图将一挺歪把子机枪架起来。
“射击!反击!天皇的勇士不许后退!”
然而,他身边的士兵,那个昨天还和他分享饭团的年轻人,只是呆滞地抱着枪,眼神空洞地看着冲锋而来的川军人潮,嘴里喃喃自语:“没用的……没子弹了……饭也没了……”
曹长绝望地踹了他一脚,可那士兵就像一滩烂泥,软软地滑倒在地。
曹长下意识地抬头,一枚迫击炮弹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轰!”
75毫米山炮直接命中,爆炸的气浪将这最后的挣扎,连同沙袋与绝望的嘶吼,一同掀飞。
川军各部如同一柄柄铁锤,正面平推,势不可挡。
隘口阵地、山腰掩体、堑壕网络……
一层层曾经让川军寸步难行的防线,此刻被摧枯拉朽般地碾碎。
与此同时,箬溪东侧。
秦风率领的新一师主力,沿着修水东岸,如同一条沉默而迅捷的毒蛇,急速穿插。
他们没有去冲击日军的据点,而是按照地图上的标注,精准地封锁了每一条可能通往南昌方向的密道、山路与河谷出口。
一张天罗地网,被彻底张开。
日军残部最后的一丝逃生希望,被彻底掐灭。
箬溪后山。
完成爆破与转运任务的115师,没有丝毫休整。
雷动站在被炸成废墟的仓库区前,大手一挥。
“给老子往下压!”
两千多名山地精锐依托着昨夜占领的制高点,自上而下,发动了清剿。
他们以班组为单位,在山林间灵活地穿插、包抄。
逐个山头、逐条山沟、逐个残存的暗堡……
进行着地毯式的清场。
一名躲在山洞里的日军少尉,刚刚组织起十几名残兵,试图顽抗。
洞口的光线一暗,几颗冒着烟的手榴弹便被扔了进来。
剧烈的爆炸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三路大军,从正面、东侧、后方,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立体合围之势。
如同一只巨大的铁拳,将整个箬溪狠狠攥在了掌心。
箬溪镇内。
残存的数百名日军,在几名狂热军官的逼迫下,依托着镇内的民房和街巷,进行着最后的徒劳抵抗。
“射击!射击!”
一名日军大尉挥舞着指挥刀,嘶吼着命令士兵。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子弹,而是一发呼啸而至的炮弹。
轰!
那座充当临时指挥所的民房,连同里面的十几名日军,被一发81毫米迫击炮弹炸上了天。
没有炮火支援,没有弹药补给,甚至连口粮都没有。
这种巷战,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新一师和川军的重机枪封锁了每一条街道,迫击炮则挨个对顽抗的火力点进行点名。
大部分日军士兵在短暂的抵抗后,便扔掉武器,双手抱头,从掩体里走了出来。
少数负隅顽抗的小队,则被毫不留情地歼灭。
清晨,太阳升至三竿。
箬溪镇内最后的枪声也彻底平息。
整座城镇,连同其外围的所有高地、隘口、山道,已全部易手。
我方部队迅速分区接管了镇区,封锁所有路口。
医疗队开始救治伤员,俘虏被集中看押。
士兵们开始清点战场,收缴武器。
刘睿的军靴踩在铺满弹壳和瓦砾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血腥混合的独特气味。
一名年轻的川军士兵看到他,激动地挺直胸膛,扯着嗓子吼道:“刘军长好!”这一声仿佛点燃了引线,周围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们纷纷转过头,用带着崇拜和狂热的目光注视着他,汇成一片山呼海啸:“刘军长威武!”
刘睿对他们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些年轻而炽热的脸庞,最终落在了那张被从日军指挥部里搬出来的沙盘上。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立刻开始下达新的命令。
“陈守义!”
“到!”
“炮兵阵地前移,接管全镇制高点,构建交叉火力网。”
“命令工兵营,立刻对全镇地形进行勘测,以箬溪为核心,构筑永久性防御工事群!我要把这里,打造成一颗钉死在赣西的钢钉!”
作战的进攻模式,在占领的第一时间,便切换为冷酷高效的永久防御模式。
……
武宁,日军第六师团司令部。
一名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报告师团长阁下……箬溪……箬溪全境失守!”
“我军……全军覆没!”
稻叶四郎僵硬地转过身,看着那名如同见了鬼一样的通讯兵。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片死寂。
箬溪的失守,没有让他感到任何意外。
他只是缓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知道,那个叫刘睿的男人,已经完成了对他的绝杀。
仓库被毁。
补给断绝。
退路被封。
如今,连作为机动支点的箬溪,也落入了敌手。
武宁,已经是一座彻头彻尾的孤城、死城。
整场赣西战局,已经尘埃落定。
稻叶四郎拿起桌上的那份电报,那封来自冈村宁次的回电。
他看着上面“自行固守待变”那几个字,嘴角忽然牵起一丝诡异的、自嘲的笑容。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电报纸上,写下了几个字,递给身旁的参谋长。
“发出去吧。”
参谋长接过电报纸,瞳孔骤然一缩。
电文很短。
“武宁,即帝国第六师团之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