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吞噬了赣北的群山。
白日里震耳欲聋的炮火与喊杀声尽数退去,箬溪前线的日军阵地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枪声变得稀稀拉拉,但阵地上每一个日军士兵紧绷的神经,却比白天炮弹在头顶呼啸时拉得更紧。
山风吹过隘口,卷起残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足以让最老练的哨兵猛然握紧手中的三八大盖。
疲惫像潮水一样淹没着他们。白天的轮番猛攻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体力,而入夜后的寂静,非但没有带来安宁,反而催生出更深沉的恐惧。
“谁?!”
后山的一处密林边缘,一个日军伍长厉声喝问。
一块石头从他前方的山坡上滚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连串清晰的“咔哒”声。
他和手下两个士兵端着枪,小心翼翼地搜索过去。火把的光柱在林间晃动,照出的只有斑驳的树影和冰冷的岩石,连一片新鲜的落叶都看不到。
“报告!没有发现!”伍长通过喉咙里的喊话器,向小队长汇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这是今晚第七次拉响警报了。就在刚才,一处探照灯光柱扫过山壁时,一个哨兵声称看到了黑影一闪而过,甚至还听到了金属刮擦岩石的刺耳声。一个小队的日军如临大敌,连机枪都架好了,对着那片山壁紧张搜索了十几分钟,最终只找到一只被惊扰的山羊。这种无休止的、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折磨,比真刀真枪的对决更让人崩溃。
“有情况!三点钟方向,好像有人影!”
另一处暗哨的惊呼声划破夜空。一队日军士兵立刻冲了过去,借着月色在山林里搜索了近半个小时,别说人了,连一个可疑的脚印都没找到。
看得见的威胁,抓不住的影子。
这种无休止的骚扰,让本就兵力捉襟见肘的后山守备队被调动得团团转,士兵们的精神在高度紧张和一次次失望中被反复折磨,濒临崩溃。
他们不知道,这些响动,正是雷动派出的前锋袭扰小组故意制造的。
不为杀伤,只为制造混乱,让日军巡逻队在黑暗中乱跑,让他们的注意力彻底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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箬溪,日军临时指挥部。
稻叶四郎背手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身形僵硬如铁。
他能清晰地听见帐篷外巡逻队杂乱的脚步声和军官们压低声音的喝骂。
白天的佯攻,他看得一清二楚。那只是试探,是消耗,对面的川军根本没有发动总攻的迹象。
但入夜之后,从后山传来的情报却让他愈发焦躁。
“报告!后山巡逻队再次报告发现异常,但未能捕获任何目标!”
“报告!弹药库外围哨兵声称听到林中有异动,搜索无果!”
稻叶四郎没有回头,这些重复的报告像噪音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他知道刘睿要干什么。
那个疯子,那个从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他想起了进军武汉城那个该死的夜晚,自己的先头部队是如何被一支神出鬼没的小部队切断了补给,最终被分割围歼。同样的夜色,同样的佯攻,同样的后方空虚……刘睿的杀招,从来都不是正面决战,而是毒蛇般的致命一击!他一定在自己看不见的后方!
“命令!再抽调一个中队,增援三号仓库区!所有巡逻队交叉巡逻,间隔时间缩短一半!”稻叶四郎的声音沙哑。
一个参谋官面露难色:“师团长阁下,正面的兵力已经很紧张了,再抽调的话……”
“执行命令!”稻叶四郎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
他无法确定刘睿的主攻方向,每一个预判似乎都在落空。这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这种无处下手的被动,比在修水正面挨那半小时的重炮还让他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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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整。
幕阜山脉的深处,一处隐蔽的山谷内。
雷动站在两千名山地精锐的面前。月光照亮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眼神如狼。
士兵们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水壶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刺刀刀鞘裹上了厚布,连军靴的底部都绑了数层麻布,踩在地上悄无声息。
“记住,从现在开始,到我说‘开火’之前,你们都是哑巴。”雷动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每个士兵的耳中。
“出发。”
没有口号,没有回应。
两千道身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无声无息地渗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他们沿着王陵基用三百条人命换来的那条绝密山道,向着箬溪的后心潜行。
队伍在密林中滑行,绕开一处处日军可能存在的观察哨,无声地跃过冰冷的溪流,在完全的黑暗中,像一条沉默而致命的巨蟒,蜿蜒前进。
与此同时,刘睿带着一支精干的特战小队,已经将指挥部前移到了箬溪后山的眼皮底下。
这是一处被茂密植被覆盖的隐蔽高地,地势险峻,却能用望远镜将整个仓库区的全貌尽收眼底。
陈守义和几名参谋在他身后,迅速架设好电台,展开了那份带血的情报地图。
刘睿举着蔡司望远镜,镜片冰冷。
仓库区灯火通明,一队队日军巡逻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机枪掩体和哨塔的轮廓清晰可见。
“正面重兵密布,像个铁刺猬。”刘睿放下望远镜,声音平静。
他指向山下那片灯火,“但后山,确实空了。”
陈守义凑上前,压低声音汇报:“军长,刚刚核对过王老将军的情报。仓库守备队是日军的辎重联队,满编一千二百人,但大部分都在武宁,留在箬溪的只有一个大队,约六百人。全是二线后勤兵,战斗力有限。”
刘睿的嘴角出现一抹弧度:“窗口已经打开了。”
电台的耳机里,传来各路侦察兵的加密汇报。
“正面,王老将军的佯攻把日军至少三千人的主力死死钉在隘口。”
“山道,雷动师长报告,部队已穿过最危险的无人区,预计二十三点三十分前,可以抵达预定攻击位置。”
“瑞武公路,侦察兵回报,沿途几座关键桥梁只有少量工兵和巡逻队,守备极其薄弱。”
所有情报汇集,勾勒出一幅清晰的战场态势图。
刘睿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稻叶四郎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了正面那个篮子里,他赌我不敢穿山越岭,也没想到我真的能找到这条路。”
陈守义的呼吸有些急促:“军长,什么时候动手?”
“等雷动到位。”刘睿看了一眼手表,“午夜零点,发起总攻。”
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山脊轮廓。
“给雷动发信号,确认位置,准备动手。”
一名特战队员取出一具经过改装的信号灯,对着黑暗的远山,打出了三短一长的无声光码。
几秒钟后,在极远处的另一片山脊上,同样的光码闪烁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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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点三十分。
箬溪仓库区外围一公里,雷动率领的两千名士兵,如鬼魅般抵达了指定位置。
他们像石头一样融入了山林的阴影,分散潜伏在树丛后、岩石缝隙间,与黑暗融为一体。
士兵们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将呼吸压到最低,只有一双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冰冷的杀意。
刘睿的望远镜里,一队日军巡逻兵打着哈欠,举着火把从仓库区的外围栅栏前走过。火光照亮了他们疲惫的脸,也照亮了近在咫尺、却空无一人的树林。
他们丝毫没有察觉,就在火把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上百支黑洞洞的枪口,正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缓缓转动。
雷动就潜伏在最前方的一处灌木丛中,他像一尊蓄势待发的猎豹雕塑,纹丝不动,等待着倒计时归零的那个瞬间。
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刘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夜光手表。
“还有十五分钟。”
陈守义在他身后低声确认:“军长,各单位已汇报,全部就位。”
刘睿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零点准时行动。告诉所有人,三件事,按顺序来。”
“第一,无声解决外围所有固定哨和游动哨。”
“第二,以班组为单位,穿插分割,包围日军守备队的兵营。”
“第三,主力直扑核心弹药库,控制全场。”
“三件事,一件都不能错。”
陈守义转身,将最后的指令通过电台和旗语,无声地传达下去。
山风停了。
群山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刘睿再次举起望远镜,镜头牢牢锁定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死亡之地。
冰冷的镜片后,他的瞳孔里,映出了手表上缓缓移动的秒针。
倒计时。
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