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宁,日军第六师团司令部。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师团长稻叶四郎中将,这位以凶悍和坚韧着称的帝国将领,正背对着一众参谋,死死盯着墙上的巨幅赣西地图。他的身形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沉默中蕴含着毁灭性的怒火。
清晨那持续了整整半小时、连武宁都能清晰听闻的密集炮声,早已让他心沉谷底。他知道,修水完了。
但当两路溃兵——一路从箬溪外围逃回,另一路从主战场九死一生——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部时,那血淋淋的报告,还是让他坚如钢铁的神经狠狠抽搐了一下。
“报告师团长阁下!修水西岸阵地……全线失守!”一个侥幸逃生的少佐浑身浴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谷清治联队长……玉碎!第13联队……建制被打残,近乎全员玉碎!”
“八嘎!”一名作战参谋失声怒骂。
稻叶四郎没有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细节。”
那少佐咽了口混着血沫的唾沫,眼中是挥之不去的恐惧。“炮火……是炮火!支那军至少动用了一个重炮团!口径……至少是105毫米级别!天刚亮,第一轮齐射就精准覆盖了联队指挥部,大谷联队长连发出警报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不是试探炮击,也不是火力压制。”另一个断了胳膊的军曹补充道,声音嘶哑,“那是……那是整齐划一的急速射!半小时!整整半小时,我们的阵地就像被铁犁来回翻耕了无数遍!工事、碉堡、炮位……全都被抹平了!我们……我们根本没有对手!”
抹平!
这个词让指挥部内所有日军军官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战术呢?他们的步兵呢?”师团参谋长,一位神情严峻的大佐,追问道。
“他们的步兵……像鬼魅!”少佐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炮击一停,喊杀声就从南侧山地响起!我们通往后方的所有小路和山口,全被他们的山地部队提前封死!撤退的士兵,刚进山林就遭到伏击,连枪声都没有!正面,他们的主力部队像铁锤一样平推过来,机枪火力……比我们的还猛!”
先用重炮从地图上抹掉你的阵地和指挥体系,再用精锐山地部队封死所有退路,最后主力步兵正面碾压,像打扫战场一样收割人头。
零乱战,零侥幸,零机会。
这种用绝对炮火优势将阵地从物理上抹除,再用精锐步兵封锁退路进行狩猎的战术……这种不计成本、霸道至极的打法,全中国只有一个疯子会这么干!
一个恐怖的名字,如同梦魇,瞬间攫住了稻叶四郎的整个心神。他猛地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不再是暴怒,而是一种混杂着惊骇、怨毒与极度忌惮的复杂光芒。
——刘睿!
又是他!
武汉会战的惨败场景,如同昨日重现,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就是这个打法!精准到令人发指的炮击,专断后路的阴狠,以及那股用绝对优势火力碾碎一切的霸道!
当年,就是这个刘睿,在武汉外围让他贪功冒进的第六师团一头撞进陷阱,补给线被断,重武器尽失,最后狼狈到需要海军的炮火接应才得以残部逃生。那是第六师团成军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旧仇未报,新恨又添!
“刘睿……”稻叶四郎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念出这个名字。一股狂暴的复仇火焰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命令!师团主力立刻集结!放弃对当面之敌的压制,全军东进,反扑修水!我要亲手碾碎他!为大谷君报仇!为帝国雪耻!”
“师团长阁下,不可!”
参谋长一个箭步冲到地图前,用指挥棒重重地点在了箬溪的位置,声音急切到变调。
“请息怒!我们一旦主力东调,箬溪怎么办?!”
他指向地图上那条从瑞昌码头蜿蜒至武宁的纤细红线,【瑞武公路】。
“这里,是我们第六师团唯一的陆上补给线!而箬溪,是我们全军唯一的总弹药库和总粮秣仓库!我们在武宁的储备,只够日常消耗,根本无法支撑一场大规模会战!”
参谋长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稻叶四郎的天灵盖上。
“刘睿此人,最擅长的就是避实击虚,专打命脉!我们若倾巢而出往修水扑,看似是寻他主力决战,实则是将我们最空虚、最致命的后心——箬溪,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他面前!”
“届时,他只需派出一支奇兵,甚至不用强攻,只需渗透破坏,炸毁我们的仓库,切断瑞武公路……我们整个第六师团,就会被彻底锁死在赣北山区,断粮断弹,不战自溃!”
轰!
稻叶四郎的身体剧烈一晃,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他冷静下来了。那股复仇的狂热被冰冷的现实瞬间浇灭。他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踏入了那个年轻对手最乐于见到的陷阱。
刘睿打修水,根本不是为了占一块地,而是为了亮出獠牙,逼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
这个对手,太可怕了。
稻叶四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狂热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名将应有的沉稳与毒辣。
“命令!”他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
“第一,放弃反扑修水的愚蠢计划。全军收缩防御,以箬溪为核心,构筑绝对防御圈!死守我们的生命线!”
“第二,立刻向南昌的第11军司令部,冈村宁次将军阁下发最高等级急电!报告:‘支那精锐刘睿部主力现身西线,以德械重炮重创我13联队,西线战局已呈崩坏之势,我部面临被分割包围、切断补给的巨大风险!请求司令部立即从鄱阳湖方向,对我部展开紧急水路补给支援!’”
“第三!”他的目光转向窗外的后山,“加强所有仓库、山道、隘口的警戒力量!巡逻队增加一倍!严防任何形式的夜间渗透与穿插!从现在起,一只苍蝇都不能轻易飞进箬溪!”
……
修水西岸,第七十六军临时指挥部。
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刺鼻的火药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成了胜利的独特勋章。
王陵基来了。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军,几乎是跑步进入刘睿的指挥部的。他满身尘土,军装上还沾着新鲜的泥点,但整个人神采奕奕,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亢奋光芒,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刘军长!哈哈哈……好小子!打得好!打得他娘的痛快!”
一进门,王陵基就一把抓住刘睿的手臂,用力摇晃着,爽朗的笑声震得帐篷嗡嗡作响。
刘睿微笑着扶住他:“王老将军,您慢点。一场小胜,不值一提。”
“小胜?”王陵基眼睛一瞪,“你管这叫小胜?你半小时不到,就把老子啃了一个多月啃不动的硬骨头给砸了个稀巴烂!这要是小胜,那我那三十集团军打的算什么?过家家吗?”
他环视一周,看着指挥部里那些年轻而自信的军官,感慨万千。
随即,他神色一肃,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本子,郑重地递到刘睿面前。
“刘军长,这是我送你的回礼。”
刘睿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磨损严重的笔记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还带着淡淡的血迹。
王陵基指着笔记本,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
“我这三十集团军,虽然装备差,但不是孬种。这一个多月,我们不光是在被动挨打。我派出了三十多批侦察兵,前后死伤了近三百个好弟兄,才换来这本东西!”
刘睿翻开本子,瞳孔骤然收缩。
上面用炭笔和铅笔,密密麻麻地绘制着一幅幅精细的地图和草图。
【箬溪全镇布防详图】、【各处哨所位置及换防时间】、【日军巡逻队路线及频率】、【第六师团核心弹药库、粮秣仓库、辎重场站精准坐标】……
甚至还有【瑞昌码头至箬溪、武宁的补给车队规模、护卫兵力与运输时间差】!
每一页,都是用生命换来的绝密情报!
王陵基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刘军长,我老了,打不动硬仗了。我死守这一个多月,就是在摸清小鬼子的命根子,等一个能一锤子砸碎它的人来!我等到了!”
他拍了拍刘睿的肩膀,眼神里是彻底的信任与托付。
“从现在起,这西线,你说了算!我王陵基和我那几万弟兄,是佯攻、是牵制、还是给你守后路,你一句话!再没有中央军和川军的分别,只有打鬼子的中国军人!”
刘睿合上笔记本,对着这位可敬的前辈,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他没有说感谢,因为任何言语在三百多条川军好汉的性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转身,将笔记本平摊在巨大的沙盘上,对着那标注着“箬溪”的模型,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陈守义等人围了上来,看着那本带血的情报,无不肃然起敬。
刘睿的手指,在沙盘上缓缓划过,将整个赣西战局的脉络清晰地勾勒出来。
“守义,你看。”
他指着代表第六师团的蓝色箭头,又指了指东边代表南昌日军主力的箭头。
“赣西的第六师团,和赣东的101、106师团,是两套完全独立、互不相通的补给体系。第六师团的命,就系在瑞武公路这一根线上。而箬溪,就是这条线的总开关,是它的心脏!”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点在了箬溪的位置。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急着去全歼第六师团。那样的伤亡太大,也不符合委座给我们策应南昌主战场的战略定位。”
刘睿抬起头,环视众将,定下了此次作战的总基调。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绝对自信。
“我们要做的,是先废其手脚,再夺其命脉!”
“只要我们攥死了瑞武公路,炸毁了箬溪的仓库,第六师团就会变成一头被拔了牙、敲断了腿的猛虎。它将被彻底锁死在赣北山区,动弹不得,永远无法东援南昌主战场!”
“这样,我们既保证了西线的绝对安全,又在战略上达成了对南昌会战的最大策应。同时……”刘睿的嘴角勾起一道莫测的弧线,“……也完美契合了这次南昌反攻的大局。”
这一刻,指挥部内落针可闻。
秦风、雷动这些悍将,眼中除了战意,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
他们的军长,想的从来不只是一场战斗的胜负,而是整个战局,乃至更深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