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的事定下来了。
刘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起身走到墙边。
从桌角拿起指挥棒。
转身面对那幅占了整面墙的军事态势图。
所有人的目光跟着他移了过去。
指挥棒在长江南岸划了一道线。
从九江向西,经瑞昌,到阳新。
“鄂东大捷之后,江北的日军暂时消停了。”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第六师团残部退回九江整补。”
“稻叶四郎带回去三千多人,加上后方留守的一千多,拢共不到五千。”
“没有两三个月,缓不过来。”
指挥棒没有停。
从江北划到了江南。
“但江南那边,不消停。”
他点在九江以南的位置。
“冈村宁次把主攻方向转到了薛岳的防区。”
“九江、瑞昌、阳新一线,日军第9师团、波田支队正在猛攻。”
指挥棒向南移动。
停在南浔铁路沿线。
“另外,日军第106师团正在沿南浔铁路南犯。”
刘睿的指尖在这个番号上敲了一下。
“这个师团是新编成的。”
“补充兵多,战斗力不如老牌师团。”
“薛岳在德安、万家岭一带布防。”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在座的人。
“如果能抓住机会,未必不能打他一票。”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盯着地图。
指挥棒移到了大别山北麓。
这一下,刘睿的语速慢了下来。
“大别山北麓。”
“日军第2军已经在合肥集结完毕。”
他用指挥棒圈了一个大弧线。
“第10师团。”
“第13师团。”
“第16师团。”
“加上第3师团。”
“总兵力约十万人。”
“正在向西推进。”
这几个番号报出来的时候,作战室里的空气沉了一沉。
四个师团。
十万人。
这不是一场战役。
这是一场碾压。
指挥棒在富金山的位置重重一点。
“宋希濂的71军在富金山布防。”
刘睿的声音沉了下去。
“36师、88师。”
“都是德械师的老底子。”
“36师更是获得了我兵工厂整个国军标准师一万二千人的德械装备。”
“还配备了八门105榴弹炮。”
他停了一拍。
“但对面是什么?”
“日军第13师团、第10师团、第16师团。”
“三个甲种师团轮番上阵。”
“总兵力六七万人。”
“还有飞机重炮。”
他放下指挥棒。
双手撑在桌面上。
“委员长给了临机专断之权。”
“我们十万大军不能就这么闲下来。”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每一个人。
“富金山要帮。田家镇要守。南线要盯。”
“都得打。”
陈默开口了。
“军座,13师团不是被打残了吗?”
他微微皱眉。
“怎么还能打富金山?”
刘睿看了他一眼。
“13师团在永城被咱们打残了。”
“荻洲立兵带着残部撤到合肥舔伤口。”
他走回地图前,指尖点在合肥的位置。
“日军大本营从本土调了八千多补充兵给他。”
“但新兵占六成。”
“老兵没剩多少。”
他顿了一下。
“荻洲立兵这个人——”
“永城那一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他带着补充后的部队来打富金山,就是想找回面子。”
刘睿的语气淡了下来。
“但他那点家底,比永城的时候差远了。”
“重炮没了。”
“坦克没了。”
“老兵死了一大半。”
陈默点了一下头,不再追问。
刘睿转过身,重新面向地图。
指挥棒指回富金山。
“富金山是大别山北麓的锁钥。”
“这个位置丢了,日军就能长驱直入,从北面包抄武汉。”
“宋希濂撑不了多久。”
“我们需要在侧翼帮他一把。”
他的指挥棒向西移。
停在田家镇。
“西线。”
“田家镇和我们黄冈隔江相望。”
“李延年的第2军在守。第9师、第57师。不到两万人。”
他的声音压低了。
“对面是谁?”
“第3师团。海军陆战队。波田支队一部。还有日海军舰艇。”
指挥棒在田家镇上敲了一记。
“甚至苟延残喘的第六师团获得补充后,也可能加入战斗。”
这句话说完。
作战室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
椅子腿在地板上猛地一划。
李汉章站了起来。
一把推开面前的茶杯。
茶水洒了半桌。
“军座!”
他的声音像是憋了几个月的闷雷。
“新二师练了这么久的兵!”
“从德械操典背到射击要领,从队列到班组攻防,日日夜夜不停!”
“太湖没赶上!严恭山没赶上!小池口还是没赶上!”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声音在作战室里炸开。
“一万八千人的加强师!Zb-26轻机枪配到班!75炮配到团!”
“不让我们上,养这支部队干什么?!”
“军座!”
“给我一个方向!”
“新二师上去就是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脸涨得通红。
身旁的姜维翰已经来不及按他了。
李益智和宁纯孝也跟着站了起来。
没说话,但眼睛全盯着刘睿。
李占彪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谷良民坐在原位没动。
他端着茶杯的手很稳。
但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声响很细微。
只有坐在他旁边的潘文华听见了。
刘睿看着李汉章。
目光平静。
没有恼。
也没有笑。
他抬起右手。
掌心朝下。
往下压了一下。
“坐下。”
两个字。
不重。
但作战室里所有人的脊背都直了一寸。
李汉章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缓缓坐了回去。
李益智和宁纯孝也跟着落座。
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刘睿的手从桌面上移开。
“李师长的心情我理解。”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新二师是我亲手配的装备。一万八千人,火力和新一师的一模一样。”
“这支部队,从来不是拿来摆在后方看的。”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
“今天叫大家来,就是布置下一阶段作战任务。”
李汉章的呼吸粗了一拍。
他的五指攥紧又松开。
松开又攥紧。
刘睿转身面对地图。
站直了。
“全体起立。”
三个字落地。
椅子响成一片。
潘文华站了起来。
谷良民站了起来。
陈默站了起来。
张猛、秦风、雷动。
李汉章、姜维翰、李益智、宁纯孝、李占彪。
陈守义合上本子,笔直地站在长桌一端。
十二个人。
齐刷刷面向刘睿。
作战室里只剩下呼吸声。
刘睿的指挥棒抵在地图上。
“北线。”
指挥棒点在富金山以东。
“新一师,由我亲自带领,即日起北上富金山方向。”
“秦风。”
秦风立正。
“在。”
“一团做前锋。”
“是!”
刘睿转向张猛。
“张猛。”
“到!”
“炮团一分为二。”
张猛的眉头跳了一下。
二十四门105榴弹炮。
刘睿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2个营12门105榴弹炮配置新一师,随我北上。”
张猛的下颌绷了一下。
他点头。
“明白。”
刘睿的指挥棒移向西面。
“西线。”
点在田家镇。
“谷良民。”
谷良民立正。
腰板挺得笔直。
那一刻他不像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将。
“带新二师西进。”
“剩余2个营的12门105榴弹炮随新二师行动。”
“支援田家镇要塞。”
谷良民的眼睛亮了一瞬。
“是。”
一个字。
稳如磐石。
刘睿没有停。
指挥棒移到大别山南麓。
“南线。”
“雷动。”
角落里的雷动站得更直了。
“115师南下。”
刘睿的声音压低了。
“在瑞昌以西的山地隐蔽待机。”
“不要暴露。”
“不要主动接敌。”
雷动的目光盯着地图上瑞昌以西那片山区。
刘睿继续说。
“等薛岳那边打起来,再相机行动。”
雷动点头。
“明白。”
两个字。
没有多余的。
指挥棒放下了。
刘睿转过身。
看向长桌左侧的陈默和潘文华。
“陈默。”
陈默立正。
“新三师新官上任,新兵又多。”
刘睿的语气缓了下来。
“你和潘叔一起守家。”
潘文华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目光沉稳。
陈默点了一下头。
“是。”
刘睿的指挥棒又抬了起来。
在长江江面上画了一条线。
“不过——”
“守家不是闲着。”
他点在蕲州以西的江北岸。
“紧盯对岸的田家镇战况。”
“封锁沿江航道。”
“如有必要——”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重重一敲。
“把四门缴获的日军105榴弹炮前出到蕲州以西的江北岸。”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用日军的炮打日军的船。
“配合各自师部的75炮、Flak30高炮以及迫击炮。”
刘睿的声音冷了下来。
“炮击江面上的日军舰艇。”
陈默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四门日式105。
加上两个师师属的75步兵炮。
再加上Flak30防空炮平射。
迫击炮覆盖。
在蕲州那个江段。
日军军舰要从这儿过去支援田家镇。
就得先挨一顿炮洗。
“明白。”
陈默的声音沉了下去。
“日军舰艇如果进入射界,我保证让它有来无回。”
潘文华在旁边开口了。
“世哲,三个师守黄冈,绰绰有余。”
他的声音不高。
“你放心北上。”
“家里的事,我和静渊看着。”
刘睿看着这个跟了父亲大半辈子的老将。
点了一下头。
“潘叔。拜托了。”
潘文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