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黄冈。军部大院。
清晨的雾还没散。
门口的哨兵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福特卡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门口。
车门推开,一个副官先跳下来,伸手去扶车上的人。
那只手被推开了。
林赐熙自己撑着车门框站稳。
头上缠着绷带,绕了三圈。
左臂吊在胸前,纱布上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脸色白得没有血色。
但他站得很直。
“刘军长。”
他冲迎上来的刘睿咧了一下嘴。
“131师的弟兄还没死光。我来领东西。”
刘睿快步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头上的绷带和吊着的左臂上扫了一遍。
“林师长,严恭山上负的伤,应该在医院多住几天。”
林赐熙摆了一下右手,话还没说,院门口又一辆卡车停稳,韦云淞从车上跳了下来,只带了个勤务兵。
“躺着发霉,不如来看看刘军长的好货。”林赐熙的目光越过刘睿,朝韦云淞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才继续道,“我们两广男人,盛世种田打工,乱世扛枪打仗,一刻也闲不下来。”
苏祖馨这时也下了车,扶着车门,对刘睿笑了笑:“刘军长,别劝他了。韦军长也到了,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刘睿看着这几位广西将领,一个头缠绷带,一个臂挂纱布,一个风尘仆仆,但腰杆都挺得笔直。他点点头,正要请他们进去,刘汝明的身影也出现在大院门口,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第68军军长。
西北军出身,冯玉祥的老部下。
脸上全是风刀霜剑刻出来的沟壑。
他大步走进军部大院,冲刘睿抱了一拳。
“刘军长,沿江防务走不开,俺来晚了。”
刘睿摆手。
“刘军长客气了。沿江那条线守住了,我们后方才安稳。来得不晚。”
刘汝明点头,站到一边,没再多话。
第五个到的是汪之斌。
第8军15师师长。
烽火山上活下来的人。
他右手伸出来的时候,刘睿看见了——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
伤口愈合了,但疤痕还是粉红色的。
弹片削的。
汪之斌站在刘睿面前。
立正。
敬礼。
那只残缺的右手举到帽檐。
三根手指并得很齐。
他没有说话。
刘睿回了一个军礼。
同样没有说话。
最后一个到的是莫德宏。
第138师师长。
他一个人走进来的。
没有副官。
没有随从。
没有勤务兵。
空荡荡的左袖管在风里晃了一下。
他在太湖丢了半条命,到现在人还没养回来。
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着步子。
但他自己走进来了。
走到刘睿面前。
“刘军长,莫德宏到了。”
声音不大。
刘睿的目光落在莫德宏空荡荡的左袖管上,那里随着走动轻轻晃动,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他脸上的表情未变,但握在身侧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那是在太湖,为了给他争取时间留下的伤疤。
他上前一步,亲自扶住莫德宏的手臂,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莫师长,辛苦了。进来坐,人到齐了。”
——
军部作战室。
六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林赐熙、苏祖馨、韦云淞、刘汝明、汪之斌、莫德宏。
刘睿站在桌头。
陈守义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缴获清册。
桌上铺着一张大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刘睿开口了。
“各位,今天叫大家来黄冈,就一件事。”
“分东西。”
他的手拍了一下桌上的清册。
“小池口战场的全部缴获,除了105榴弹炮和日军坦克外,剩余的日械全部分配给在座各部。”
他停了一下。
“这批东西,不是买卖。”
“是论功行赏。”
“与各位之前攒的战功分开统计,不走军贸科的账。”
“谁的血流得多,谁拿得多。”
作战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守义翻开清册,开始宣读分配方案。
“桂军131师、135师——”
“步枪两百支。轻机枪五挺。弹药一万发。75山炮两门。步兵炮一门。”
当“山炮两门”四个字从陈守义口中吐出时,林赐熙那只没受伤的手猛地攥成了拳头。两门山炮!他们一个师打了一年仗,从广西打到湖北,两个师手里也才凑出老式汉阳造四门!刘睿这一开口,就给了他们一个师的家底!苏祖馨更是猛地抬起头,嘴唇翕动,眼眶瞬间就红透了。
“第31军韦云淞部——”
“步枪三百支。轻机枪五挺。75山炮两门。弹药一万发。”
韦云淞点了一下头。
“合理。”
“第68军刘汝明部——”
“步枪两百支。轻机枪三挺。75山炮两门。弹药一万发。”
刘汝明接过清单,目光落在“75山炮两门”几个字上,呼吸猛地一滞。他粗糙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反复摩挲,指关节 用力捏紧清单。他抬起头,布满沟壑的脸上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对刘睿郑重地抱拳,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俺们西北军出来的,没那么多弯弯绕。以前听人说川军袍哥义气,俺还有点不信。今天,我刘汝明信了!这炮,我领了。以后你刘军长但凡有啥用得着我六十八军的地方,吱一声!”
“第8军15师——”
陈守义的声音顿了一下。
“步枪三百支,轻机枪五挺,七五山炮两门,九二步兵炮一门。弹药二万发。”
汪之斌用那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接过清单。
手没有抖。
但他的眼眶红了。
烽火山那五百弟兄的命。
换来了这些枪。
他把清单折好。
揣进口袋。
“第138师——”
陈守义念到这里,语速放慢了。
“步枪四百支。轻机枪八挺。75山炮两门。步兵炮一门。弹药两万发。”
作战室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四百支步枪。
八挺机枪。
两万发弹药。
比其他任何一支部队都多。
莫德宏接过清单。
一行一行看完。
折好。
放进口袋。
他的空袖管在桌下晃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也不需要说。
太湖的账,写在他的空袖管里。
——
仓库区。
各将领带着随员去领装备。
林赐熙走到一门75山炮前面。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摸了一下炮管。
铁皮冰凉。
炮身上印着日文字符。
“这是日本人打我们的炮。”
他的声音很轻。
“现在,是我们的了。”
苏祖馨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没有接话。
韦云淞蹲在弹药箱前面亲自点数。
每数一箱,就在随身带的本子上画一道。
一道。
两道。
三道。
划得一丝不苟。
刘汝明蹲在一门步兵炮前面。
蹲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一下炮口。
指腹在炮膛边沿上摩挲。
“好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搬上车。”
汪之斌没有点数。
他站在那一排步枪前面。
三八式。
油光锃亮,日军保养的很好。
枪机拉开,又推回去。
声音清脆。
他站了很久。
烽火山上那些弟兄再也用不上枪了。
但活着的人还要打下去。
他弯下腰,拿起一支步枪,掂了掂。
转身走了。
莫德宏最后一个领完。
他站在仓库门口,回头扫了一眼。
弹药箱已经被他的人搬上了车。
几门炮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他转过身。
走了。
——
就在各将领的人往外搬东西的时候。
军部大门口吵起来了。
哨兵伸手拦着一群人。
扛相机的。
拿本子的。
戴眼镜穿西装的。
还有两个女记者,布鞋踩在泥地里。
“刘军长!我们是《中央日报》的!”
“《大公报》!麻烦通报一声!”
“《新华日报》!我们有委员长新闻办的采访函!”
十几家报社的记者挤在门口。
陈守义快步走过去拦住。
“各位记者朋友,刘军长正在开会——”
“让他们进来。”
刘睿从仓库那边走过来。
陈守义转头看他。
刘睿冲他点了一下头。
哨兵撤了栏杆。
记者们涌进来。
——
第一站。
七门日军105榴弹炮。
炮身上弹片刮出的痕迹还在。
记者们围上去就拍。
闪光灯啪啪响。
“刘军长,这就是从日军第六师团缴获的重炮?”
“对。九一式105榴弹炮。七门完整。”
快门声响成一片。
第二站。
十四辆坦克。
有记者手脚并用爬上一辆九七式中战车的炮塔。
站在上面挥了一下手。
“来!给我拍一张!”
同伴举着相机按了三下。
第三站。
联队旗。
刘睿让陈守义把旗帜展开。
白底红日。
金色流苏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旗面上两道被弹片撕出的口子还没修补。
联队番号清清楚楚——第四十七联队。
记者们疯了。
快门声密得跟机枪扫射似的。
“刘军长!这是开战以来第二面被缴获的日军联队旗!”
“第一面也是您缴获的?”
刘睿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扫了一眼站在仓库门口那几个将领。
“功劳不是七十六军独占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记者们全安静了。
“在座的各位将军,都是这次战役的大功臣。”
“桂军的弟兄在严恭山死守三天。15师在烽火山被日军围了三天三夜。138师在太湖拿命挡坦克。31军在大别山牵制了日军整整一个星期。68军把沿江防线守得铁桶一般。”
他一个一个地报名字。
“林赐熙师长。苏祖馨师长。韦云淞军长。刘汝明军长。汪之斌师长。莫德宏师长。”
“没有他们,第六师团就会完整的跑掉。”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军。
“此战,日寇第六师团万劫不复,是诸位与麾下将士用命换来的!从太湖到小池口,每一寸土地都洒着我们的血。这场胜利,属于所有参战的弟兄,功劳簿上,在座的每一位都有一份沉甸甸的功绩!”
记者们的笔沙沙地在本子上飞。
一个戴圆眼镜的《大公报》记者举起手。
“刘军长,能不能让各位将军一起合个影?”
刘睿看了看门口那几个人。
“来吧。一起拍一张。”
——
林赐熙把吊着左臂的绷带正了正。
站到刘睿左边。
苏祖馨站在他旁边。
军装上的补丁被他用手掌抹平了一下。
韦云淞整了整发白的衣领,站在刘睿右边。
刘汝明把歪了的军帽扶正,往边上站了站。
汪之斌用那三根手指扣好风纪扣。
莫德宏站在最边上,一阵风吹过,那截空荡荡的左袖管被吹得扬起,像是无声的旗帜。
他下意识地用仅存的右手去按,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狼狈。就在这时,刘睿走到了他的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抓住那截飘动的布料,然后从莫德宏的衣襟上取下别针,一丝不苟地将袖管重新叠好,稳稳地别在了胸前。
动作很轻,却像一座山压在了莫德宏的心里。莫德宏僵在那里,只感觉眼眶发烫,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他做完这一切,轻轻拍了拍莫德宏的肩膀,然后退回原位。
七个人站成一排。
身后是七门日军105榴弹炮和十四辆坦克。
陈守义站在摄影记者旁边。
“准备——”
七个人的目光对准镜头。
“三、二、一”
快门按下。
闪光灯亮了一瞬。
这张照片后来登上了《中央日报》的头版。
标题四个大字——鄂东大捷。
——
记者们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各将领陆续带人离开。
韦云淞走的时候冲刘睿抱了一拳。
“刘军长,后会有期。”
刘汝明也抱拳。
“沿江那边有事,随时传话。”
汪之斌敬了个礼。
三根手指在帽檐停了两秒。
转身走了。
莫德宏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刘睿一眼。
什么都没说。
转身出了门。
——
桂军没有立刻走。
苏祖馨和林赐熙的三千多人留在黄冈休整。
刘睿让谷良民安排食宿。
营房腾了两排。
被服发了一批。
军靴发了一千双。
干粮按十天的量备足。
伤员全部送进黄冈的野战医院。
轻伤的缝合包扎,发消炎药。
重伤的上手术台。
青霉素管够。
三天下来,能归队的陆续归了队。
军装换了新的,虽然是川军的灰蓝色,但干净整齐。
步枪擦得锃亮。
弹药袋鼓鼓囊囊。
——
又过了两天。
苏祖馨和林赐熙站在军部门口。
身后是整好队的三千多人。
“刘军长,桂军该走了。”
苏祖馨的语气很平。
“李长官在催。”
刘睿站在台阶上。
没有挽留。
“苏师长,林师长。”
“保重。”
苏祖馨立正,敬礼。
林赐熙用没受伤的右手举到帽檐。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放下手。
转身。
大步走向队伍。
“出发!”
苏祖馨的口令声在大院里回荡。
三千多人的队伍动了。
脚步声整齐。
枪刺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队伍沿着官道朝西开拔。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公路尽头一条灰蓝色的细线。
然后消失了。
刘睿站在军部门口。
看着那条空了的公路。
站了几秒。
转身走回了作战室。
桌上摊着一封刚送到的电报。
重庆来的。
他拿起来,目光扫过电文,在“万家岭”、“薛岳”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放下电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沉默地拿起笔。
翻开新的一页空白纸。
开始写鄂东防区下一阶段的部署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