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他打了大半辈子仗,见惯了生死,从没想过好好活着是什么滋味。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武备学堂,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看着远处那座繁华的信阳城,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好好活着,就是能看到这样的景象,能看到百姓脸上的笑容,能看到未来越来越好的希望。
他忽然有些羡慕张定边。
不,是很羡慕。
傍晚,徐达回到住处,在院子里遇到了汤和。
汤和坐在石凳上,望着天空发呆。徐达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汤和回过神,苦笑了一下:“想以前的事,想在信阳的所见所闻!”
徐达没有说话。
汤和继续道:“天德,你说咱们这辈子,到底图什么?”
徐达想了想,道:
“图个名吧。名留青史,让人知道咱们打过仗、立过功。”
汤和摇摇头:“那有什么用?死了都死了,知道又怎么样?”
徐达沉默。
汤和道:“上次被俘,我带着抵抗情绪基本很少出门!
我今天又在城里转了一天,看到那些百姓,那些工人,那些学生,那些老人孩子,脸上都带着笑。
我在想,咱们打了这么多年仗,打来打去,最后谁笑了?
那些百姓笑了吗?没有。
他们只是勉强活着,等着下一场仗,等着下一次征粮,等着下一次有人死。”
他转头看向徐达,眼中有些迷茫:“天德,你说咱们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徐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回答不出来。
是啊,他们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打了很多仗,杀了很多敌人,占了很多城池,立了很多功劳。
可那些百姓呢?他们的日子变好了吗?他们脸上的笑变多了吗?
他不知道。
也许变好了一点点,比元朝好一点点。可和这里比起来,那一点点算什么?
汤和忽然道:“我今天在街上碰到一个老人,他拉着我聊了半天。
他儿子在江西打仗死了,朝廷发了抚恤,还免了他家的税。
他说起这事的时候,眼眶红了,可脸上是笑的。
他说,他儿子死得值,因为朝廷记着他,陛下记着他,百姓记着他。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大明才是真正的赢得了民心!”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天德,咱们的兵死了,谁记着他们?
谁给他们发抚恤?谁去告诉他们爹娘,你们的儿子死得值?”
徐达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有的人死在应天,有的人死在武昌,有的人死在山东,有的人死在山西。
他们死了,朝廷会发抚恤吗?不会。
最多给几两银子打发了,更多时候,连这几两银子都被层层克扣,到不了他们家人手里。
那些人的爹娘,会觉得自己儿子死得值吗?不会。
他们只会觉得,儿子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死得一点价值都没有。
徐达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大明的士兵那么能打,那么不怕死。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勇敢,是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死了,家人也有保障,朝廷会记着他们,陛下会记着他们,百姓会记着他们。
死得值。
这就是最大的动力。
他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轻声道:
“汤和,你说得对。咱们这些年,确实没做什么。
缺少了精神奋斗目标!”
汤和苦笑:“那咱们以后呢?就这么混下去?”
徐达想了想,道:“不,好好干吧。既然归顺了,就好好干。
不是为了陈善,是为了那些百姓,为了咱们以后也能死得值。”
汤和怔了怔,忽然笑了:“天德,你变了。”
徐达也笑了:“是啊,变了。变得有点傻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夜色中飘荡。
刘伯温这一夜也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借着灯光看书。
那是一本他从信访局借来的小册子,记录着大明的各种制度。
他看得入了神,时而皱眉,时而点头,时而若有所思,时而抚掌叹息。
李善长推门进来,见他还在看书,忍不住道:“伯温兄台,都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刘伯温抬起头,笑道:“善长,你来得正好。来来来,看看这个。”
他把小册子递给李善长。李善长接过,就着灯光看起来。
看了片刻,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这是谁想出来的?”
“陛下。”
刘伯温道,“听说这些制度,都是他一手设计的。
从中央到地方,从官员到百姓,从军队到民生,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李善长沉默了很久,轻声道:“我李善长自负精通治国之道,可这样的制度,我想不出来。”
刘伯温点点头:
“我也想不出来。咱们读的那些书,圣人之言、治国之道,可没有教这些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善长,你说,咱们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李善长苦笑:“这个问题,我今天也想了一天。
咱们跟着陛下,打天下,坐天下,自以为做了很多事。
可和这里比起来,咱们做的那些事,简直不值一提。”
刘伯温道:“是啊。咱们治理百姓,无非是减税、轻徭、平冤狱。
可人家治理百姓,是让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让百姓能读书识字,让百姓能举报贪官,让百姓能安心种地、安心做工、安心当兵。”
他叹了口气:“这才是真正的治国啊。治大国若烹小鲜!”
李善长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伯温,你说,陛下……我是说朱元璋,他知道这些吗?”
刘伯温想了想,道:
“应该知道。他一路走来,都看在眼里。
他不是笨人,肯定明白自己输在哪里。”
李善长道:“那他以后……”
刘伯温摇摇头:
“不知道。但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消沉。
他是枭雄,是英雄,是能屈能伸的人。
既然输了,就会认输,就会好好干。他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
李善长点点头,若有所思。
刘伯温忽然笑道:“善长,咱们也别想太多了。
既然归顺了,就好好干吧。
这些制度,咱们可以学,可以研究,可以帮着完善。
以后这天下,有得是事情做。”
李善长也笑了:“是啊,有得是事情做。”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夜色中飘荡。
翌日,朱元璋一行继续在信阳参观。
这一天,他们去了工厂区。
工厂区在城外,占地极广。远远望去,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烟囱林立,白烟袅袅,传来隆隆的机器声。
走近了,可以看到工人们进进出出,穿着统一的工服,脸上带着一种自豪的神情。
沈万三亲自陪同,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是纺织厂,专门织布的。这是玻璃厂,专门做玻璃器皿的。
这是铁器厂,专门打造农具和工具的。这是军工厂,专门造武器弹药的。
这是水泥厂,专门生产水泥的……”
朱元璋听得眼花缭乱,看也看不过来。他走进纺织厂,看到一排排巨大的机器,在水力的带动下飞快地转动,把棉花纺成线,把线织成布。
那些机器比他见过的任何织机都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机器,一个人能顶十个人。”
沈万三道,“一天能织几百匹布。
咱们大明的布,现在不光自己用,还能卖到海外去。”
朱元璋问:“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