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归最可能的选择,是往西南方向,进入大巴山与伏牛山之间的丘陵地带。那里山不高,林不密,村落稀疏,既便于藏匿,又便于随时转移。
敖韦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玉简亮起一道幽暗的光,那是他与此地暗哨之间的联系信号。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通过玉简传到了每一个暗哨的耳中,“封锁伏牛山所有出口,重点关注西南方向。发现目标,不要轻举妄动,立刻上报。”
玉简的光芒熄灭了。
敖韦将玉简收回袖中,负手站在洞口,看着东方越来越亮的天空。
他不是一个急躁的人。二十年的布局,四大家族的操控,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都能等。今天这件事,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走偏了,不代表整盘棋就输了。
他等得起。
可谢云归等不起。
一个残魂,寄居在一具濒临崩溃的身体里,能撑多久?三天?五天?还是十天?等到洛疏舟的身体彻底垮掉,谢云归的灵魂就无处可去了。到那时,不需要他动手,那个所谓的“克星”就会自己消失。
敖韦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谢云归,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
谢云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不是那种被人攻击后的模糊,而是一种从内部侵蚀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模糊。像是有人在用一块橡皮,一点一点地擦去他的思维,他的记忆,他的存在。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问题,是洛疏舟的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鸿蒙神体的自愈能力还在运转,可它只能修复肉体的损伤,无法修复精神的崩溃。洛疏舟的精神已经溃散成了一片混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再也捞不出一粒完整的米。
而谢云归的灵魂,就寄居在这片混沌中。
他像一个人被困在了一间正在坍塌的房子里,四面的墙壁在开裂,屋顶的瓦片在掉落,脚下的地板在塌陷,而他找不到出口。
“洛疏舟,”他一边走一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倒是醒醒啊。你再不醒,咱俩都得完。”
没有人回答他。
洛疏舟的意识像是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听不见任何声音,感知不到任何存在。谢云归试着用灵魂链接去触碰他,可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回应。
前方的树林渐渐稀疏了,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弋的小鱼。溪边有几块平整的大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
谢云归走到溪边,蹲下来,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他的皮肤,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他看着水中倒映的那张脸——洛疏舟的脸——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你看看你,”他对水中的倒影说,“堂堂鸿蒙神体,被几个除尘境的傀儡打成这样,丢不丢人?”
倒影不会回答。
他叹了口气,坐在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着天空。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峦后面升起来,将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山谷。溪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条流动的银河。远处的树林中有鸟在叫,声音清脆而欢快,像是在庆祝又一个新的一天。
可谢云归没有心情庆祝。
他的时间不多了。
洛疏舟的精神崩溃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他原本以为,只要吓退敖韦,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藏起来,让洛疏舟的身体自行恢复,精神也会慢慢稳定下来。可现在看来,他太乐观了。
鸿蒙神体的自愈能力只作用于肉体,不作用于精神。而洛疏舟的精神,在被折磨了三天之后,已经碎成了无数片。那些碎片散落在识海的每一个角落,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再也拼不回去。
除非——有人能帮他拼。
可谁有这个能力?
谢云归闭上眼。
他的灵魂太弱了。经历了肉身的毁灭、灵魂的逃亡、与洛疏舟的绑定,他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他能做的,只是在洛疏舟的精神彻底崩溃时暂时接管身体,可他也撑不了太久。
“道生一。”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灵魂的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沉在海底多年的宝藏,被某个无形的力量托举到了水面。
谢云归猛地睁开眼睛。
道生一。
这三个字,他听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一个完整的、拥有肉身的、站在龙域之巅的谢族二皇子的时候。那是在一个他记不清具体细节的场景中,一个他记不清面目的人,对他说了这三个字。
那个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耳畔,可那三个字落在他灵魂上的重量,比万钧雷霆还要沉重。
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万物。
谢云归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这三个字,不是对他说给听的,而是说给洛疏舟听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他被洛疏舟的灵魂绑定之前的时间点,有一个人,用一种洛疏舟现在还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他的灵魂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而那颗种子的名字,就叫“道生一”。
洛疏舟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了一片很深很深的水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触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浓稠的、像是墨汁一样的黑暗。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只记得,在地牢里,当那些声音——醒醒,灵魂消散,仙人,难寻——在他的脑海中炸开的时候,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进了水里,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
他试着往上浮,可他的身体太重了,重得像一块石头。
他试着喊叫,可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试着回忆,可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那些折磨他的、循环播放的、杂乱无章的幻听,而是一个清晰的、沉稳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道生一。”
洛疏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灵魂深处某扇从未被打开过的门的锁孔里。
“咔嚓”一声。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