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紫禁城陷入了一天中最深邃的黑暗。
张雨莲贴在养心殿外侧的朱红廊柱后,感受着砖石透过薄底快靴传来的刺骨寒意。她的呼吸已经压到最低,整个人如同一只蛰伏在暗处的猫。耳畔只有夜风掠过琉璃瓦的呜咽声,以及远处更夫手中梆子沉闷的敲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那声音越敲越近,越敲越让人心焦。
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廊柱边缘,死死盯着前方二十步开外的值房。那间屋子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窗纸上映出三个人影——两个是值守的侍卫,另一个,是太医院的御医之子,沈逸尘。
“雨莲,你一定要冷静。”
临行前林翠翠的话在耳边回响,可张雨莲此刻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看见沈逸尘被反绑着双手,面色苍白地跪在地上,两个侍卫正轮番质问他什么。虽然隔着门窗听不清内容,但她能猜到——一定和那第三件信物有关。
她攥紧了袖中那柄短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三天前,当他们通过上官婉儿的精密计算,终于将信物位置锁定在太庙附近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座供奉着清朝历代帝王牌位的庄严大殿上。没人想到,一个意外闯入的御医之子,会将整个计划推向万丈深渊。
沈逸尘是在替父亲前往内务府送药方时,无意间听到了和珅手下密探的谈话。那些人在暗中监视太庙的一举一动,却被沈逸尘撞破。他本不该出现在那里,更不该在那时候出现在那里。
可他偏偏去了。
就像三个月前,他偏偏要在那个雨夜去城东的药铺,偏偏要在那条深巷里遇见被人追杀、身负重伤的张雨莲一样。
命运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张雨莲闭上眼睛,那夜的场景如在眼前。
暴雨如注,她从和珅手下的围剿中死里逃生,腹部中了一箭,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进一条窄巷,眼前一黑,栽倒在一扇木门前。
是沈逸尘开的门。
那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医者,看见浑身浴血的她,没有惊叫,没有退缩,甚至连问都没问一句,只是默默将她搀进屋,打水、清洗伤口、上药、缝合。
他的手法轻柔得像在绣花,一边缝合一边低声说:“姑娘别怕,这箭伤虽深,但没伤着脏腑,将养些时日就能好。”
张雨莲那时疼得几乎昏厥,却还是强撑着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她不相信任何人,这是她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到今天的唯一准则。
可沈逸尘接下来的举动,让她愣住了。
他从柜中取出一瓶上好的金创药,递到她手里,说:“这药你拿着,明日寅时城西角门会有运水车出去,你可以混在其中离开。我不问你是谁,也不问谁伤的你,只求你离开后,莫要再回来。”
说完,他便转身去了外间,将整个屋子留给了她。
那一夜,张雨莲第一次没有握刀入睡。
之后的日子里,她本可以一走了之,却鬼使神差地在伤愈后又回到了那条巷子。她告诉自己,是为了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可当她看见沈逸尘站在门口对她微笑时,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他是这紫禁城里最不该闯入的人。
医术精湛、温润如玉,太医院院使沈仲谦的独子,前途无量,门第清白。而她呢?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现代女子,一个在清朝官场漩涡中挣扎求生的“异类”,一个身负使命、身不由己的过客。
她配不上他。
更不敢连累他。
所以当林翠翠告诉她沈逸尘被扣押的消息时,张雨莲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冷静和理智都被碾成了齑粉。
“雨莲,你不能去。”上官婉儿按住她的肩,“和珅设这个局,就是引我们上钩。你若去救他,正中圈套。”
“那又如何?”张雨莲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救过我一次,我便还他一条命。”
“你这是去送死。”陈明远也拦在她面前,“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张雨莲惨然一笑,“三天了,明远。三天,他被关在那间值房里,受的是什么罪?等我们再想出‘别的办法’来,只怕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到了。”
说罢,她甩开所有人的手,消失在夜色中。
值房里的灯忽然灭了。
张雨莲心脏猛跳,握紧短刃,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地向前移动。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侍卫巡逻的死角上,每经过一扇窗便停顿三息,倾听里面的动静。
这是上官婉儿教她的潜行术,配合她现代特种部队的训练,在这深宫高墙内堪称天衣无缝。
就在她距离值房只剩五步时,一声惨叫从屋内传出,是沈逸尘的声音!
张雨莲再也按捺不住,纵身跃出,一脚踹开值房大门,短刃横在身前,蓄势待发。
可屋里空空荡荡。
灯是灭的,人却不在。地上只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沿着后门方向一路延伸出去。
“调虎离山?”
张雨莲心头警兆突生,刚要转身退走,身后传来一阵冷笑。她猛地回身,只见值房四周突然亮起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二十多名侍卫手持弓弩,将她团团围住。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暗纹锦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是和珅。
是内务府总管,和珅的得力心腹——吴省兰。
“张姑娘,久仰大名。”吴省兰拱了拱手,“和中堂说了,若是旁人,抓了便是。但若是你,他愿给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说出你们此行的目的,以及同伙的下落,中堂大人保你们四人平安离开京城,从此天高海阔,再无干系。”
张雨莲冷笑:“若我不说呢?”
吴省兰叹了口气,拍了拍手。两名侍卫从暗处拖出一个人来,正是沈逸尘。他身上衣衫破烂,脸上青紫交加,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显然是受过刑。
“雨莲……”沈逸尘抬起头,看见她的一瞬间,眼中闪过惊慌和痛苦,“你走!不要管我!”
“沈公子深明大义,宁死不肯透露你们的秘密。”吴省兰踱步到沈逸尘身边,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在沈逸尘面前晃了晃,“中堂大人说了,张姑娘若是不肯合作,便每隔一刻钟,在这位公子的身上留下一道痕迹。先断指,再断掌,最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张雨莲死死盯着那把匕首,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头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上官婉儿教过她,越是绝境,越不能按照敌人的节奏走。
“好。”她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我只跟和珅说。”
吴省兰皱眉:“中堂大人不在——”
“那就让他来。”张雨莲打断他,“一刻钟之内,他不来,你们就杀了我。但杀我之前,我会咬断舌头,你们什么都别想问出来。”
吴省兰脸色微变。他深知这四个穿越者的价值,和珅下了死命令,必须活捉,决不能让他们死在自己手里。
“去请中堂大人。”他低声吩咐身旁的侍卫。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张雨莲被缴了械,按跪在值房前的台阶下。沈逸尘被绑在她对面三丈外的木桩上,两人四目相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沈逸尘忽然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歉意,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极了那个雨夜里他将金创药递给她时的神情。
张雨莲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她不怕死。从踏上这条穿越之路的第一天起,她就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可她怕连累别人,尤其是沈逸尘——这个本不该卷入她命运的局外人。
她想起在现代时,她的教官曾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子弹,是牵挂。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的脚步声。张雨莲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来的是和珅。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不下五十名侍卫,而在侍卫的最前列,被五花大绑押着走来的,竟是林翠翠、上官婉儿和陈明远!
“不……”张雨莲失声喊道。
林翠翠朝她摇了摇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张雨莲仔细辨认,终于读出了那四个字——
“别怕,有我。”
和珅走到场中,扫视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好,都到齐了。”
“和珅,你抓我们四个就够了,放了沈逸尘。”陈明远沉声道,“他跟此事无关。”
“无关?”和珅笑了笑,走到沈逸尘面前,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太医院院使沈仲谦的独子,精通药理,通晓宫廷秘辛,又恰好在你们来京之前与张姑娘相识……陈公子,你真觉得这只是巧合?”
上官婉儿心中一震。她听出了和珅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在暗示,沈逸尘的出现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是谁?
她看向林翠翠,林翠翠也正看向她。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人——乾隆。
从他们在江南制造局制造“神迹”,到潜入京城,再到今晚的行动,每一步似乎都被人提前预判。和珅固然精明,但若没有更高层次的情报来源,绝不可能算得这么准。
而整个紫禁城内,消息比和珅更灵通的,只有一个人。
“看来你们都猜到了。”和珅微微一笑,“没错,皇上已经知道你们的存在。第三件信物,根本不在太庙,而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一字一句道:
“在皇上的御书房里。”
全场死寂。
张雨莲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想过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乾隆早已洞悉一切。
“不可能。”陈明远脱口而出,“如果他知道了,为什么不动手?”
“动手?”和珅哈哈大笑,“陈公子,你觉得什么叫‘动手’?将你们抓起来砍头?还是将你们赶出京城?”
他收敛笑容,目光变得深邃:“皇上说了,你们的存在,是天意。既然是天意,人力不可违。但他要看看,你们到底是忠是奸,是福是祸。”
“所以他设了这个局。”上官婉儿冷冷道,“用信物做饵,引我们入宫,再让和珅来抓我们。他是想看看,我们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选择。”
“上官姑娘果然聪慧。”和珅抚掌,“皇上说了,今晚你们若是只顾自己逃命,抛下同伴不管,那便是奸佞之徒,杀无赦。但若是——”
他看向林翠翠,目光复杂:“若是你们能同生共死、不离不弃,那便证明,天降之人,亦有真情。皇上便愿将信物赐予你们,送你们回家。”
林翠翠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林姑娘,你还不知道吗?”和珅叹息一声,“皇上早就猜到你的身份了。从你在圆明园弹奏的那首《明月几时有》开始,从你无意间说出‘康乾盛世’四个字时那微妙的语气开始,他就已经在怀疑了。他只是不愿相信,也不肯相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他让我告诉你,那枚信物,是他特意为你留的。他说,若你选择留下,他可以既往不咎,册封你为贵妃,与你共度余生。若你选择离开——”
“若我选择离开呢?”林翠翠的声音在颤抖。
“若你选择离开,他也不怪你。”和珅从袖中取出一块古玉,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这东西,今夜便还给你们。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那块古玉上刻着繁复的星象图,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第三件信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玉上,聚焦在林翠翠身上。
沈逸尘忽然开口了,声音虚弱却清晰:“林姑娘,你们走吧。我这条命不值钱,不值得你们拿回家的路来换。”
“闭嘴!”张雨莲喝道,眼眶通红,“谁让你说话了?”
“雨莲,”沈逸尘温柔地看着她,“能遇见你,是沈某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你不属于这里,你该回到你的世界去。”
“我不要!”张雨莲终于崩溃,泪水夺眶而出,“我要是能回去,早就回去了!我回不去了,沈逸尘,因为我的心已经留在这儿了!留在你那儿了!”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陈明远看着痛哭失声的张雨莲,看着面色苍白却含笑以对的沈逸尘,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转头看向林翠翠,林翠翠也正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
“翠翠,”他说,“你也回去吧。”
“什么?”
“回现代去。”陈明远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你在古代受苦受够了,该回家了。”
“那你呢?”林翠翠颤声问。
陈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和珅:“中堂大人,若我们选择拿信物离开,沈逸尘会怎样?”
和珅沉默片刻,缓缓道:“他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按大清律法——”
“我明白了。”上官婉儿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我有一个办法,能让所有人都活,也能拿到信物。但需要你们每一个人的信任。”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林翠翠第一个将手放了上去,接着是陈明远,最后是张雨莲。
四只手叠在一起,如同他们第一次在现代游船上相遇时那样。
“说干就干。”上官婉儿微微一笑,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远处,太和殿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声悠长的钟响划破夜空——
寅时到了。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而这一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