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晚风卷着残余的晚霞漫落庭院,林白芷神色微怔,脑海中骤然翻涌出原主的幼时记忆。
清冷绝尘,名动京城的少年才子——林天逸。
眼前之人,正是她那位久负盛名的庶二哥林天逸。
果然不负京城四大美男的盛名,一身清寂风骨,卓然出尘。
林天逸眉眼覆着一层浅淡冰霜,眸光微凉,只是淡淡掠了林白芷一眼,无波无澜,随即抬步,径直走向院中洗手的木盆前。
林三彤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殷勤为他换了一盆澄澈清水。
林天逸将右手藏在宽大的广袖之下,只伸出左手,缓缓浸入微凉的清水中,动作沉静克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林白芷心中轻笑,看来这位二哥,也是位不待见原主的。
这都是,从前原主骄纵蛮横、目中无人,造的孽。
她今日可是来缓和关系的,还有求于这位才华横溢的二哥。
为打破这凝滞尴尬的气氛,林白芷主动上前半步,身姿端正,声线清亮温和,礼数周全:“二哥安好,白芷见过二哥。”
林天逸洗手的动作骤然一顿,周身沉静的气息微微凝滞。
方才在屋内,院中的一幕幕,他尽数看在眼底。
从前的林白芷,眼高于顶,骄矜霸道,鄙夷他们庶出一脉,遇见他们向来是避之不及、冷眼相对,何曾会放下身段,主动躬身问好、温和亲近?
可眼前少女眉眼清浅温顺,待人谦和有礼,与从前判若两人。
唯独那双眼底深处,清冷澄澈、深不见底,藏着远超年岁的淡漠疏离,全然不似刻意软化的温顺。
林天逸心头微疑。
这般翻天覆地的转变,当真只是幡然醒悟?还是一切皆是刻意伪装的假象?
他心绪起伏,面上依旧清冷无波,只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极简的一声应答,疏离淡漠,算是勉强回应。
林白芷微微挑眉,目光不经意扫过他始终藏匿在袖中、不肯外露的右手,忍不住关切问道:“二哥的手,可好些了?”
此言一出,戳中林天逸心底最深的伤疤与痛处。
他面色骤然一僵,眉宇间掠过一抹极淡的晦涩阴霾,快得让人无从捕捉,转瞬便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不置一词。
他抽出浸水的左手,接过林三彤递来的锦帕,草草擦拭干净水渍,一言不发,转身便朝着饭桌方向走去。
林三彤狠狠瞪了林白芷一眼,眼底满是气恼与埋怨,冷哼一声:“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重重将帕子掷在水盆边,气鼓鼓转身跟上林天逸的脚步。
林白芷立在原地,看着二人反应,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时,崔姨娘温柔和煦的声音适时传来:“嫡小姐,快过来落座用膳吧。”
“好。”林白芷应声颔首,从容移步走到桌前。
桌上饭菜整齐摆开,果真是一桌清淡简陋。
一盘清炒白菜、一盘焖南瓜、一盘凉拌老黄瓜、一碟腌萝卜,四样素色小菜寡淡朴素。
整桌饭菜里,唯有那盘金灿灿的炒鸡蛋,是唯一沾了荤腥、算得上 体面的菜式。
林白芷抬眸望去,只见崔姨娘、林天翰一众人人都垂手立在桌边,无一人敢率先落座。
她微微诧异,轻声问道:“怎么都站着不坐?”
林三彤语气冷淡:“这不是在等你这位大小姐吗!”
林白芷侧目看向身侧笑意温和、姿态恭谨的崔姨娘恍然大悟。
崔姨娘恪守尊卑礼法,嫡庶有别,她不落座崔姨娘便不会先坐。
而崔姨娘的子女孝顺敬重母亲,长辈未坐,他们自然也恪守礼数,齐齐垂手侍立,不肯入坐。
想到此,林白芷微微敛眸,深吸一口气,神色真挚又郑重。
缓缓开口:“姨娘,您是长辈,我是晚辈,日后无需对我这般拘谨客气。不必再唤我嫡小姐,不必恪守这嫡庶礼数。只当我是自家女儿,唤我白芷,或是四姑娘便可。”
“这、这如何使得?”崔姨娘顿时手足无措,满脸局促,连连摆手,“嫡庶尊卑有别,万万乱不得规矩。”
“有何乱不得?”林白芷目光扫过在场的哥哥姐姐,语气诚恳坦荡,字字清晰,“大哥、二哥、三姐姐,从前是我林白芷愚钝骄蛮、是非不分,仗着嫡女身份,错待至亲、疏离家人,伤了大家的心。
往日种种过错,皆是我的不是。今日我诚心致歉,只求兄长姐姐们不计前嫌,往后一家人,摒弃隔阂,相亲相近。”
一语落地,整座庭院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在场所有人尽数怔住,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谁也不曾预料,从前那个眼高于顶、骄纵跋扈,鄙夷庶出一脉、不屑与他们为伍的嫡女林白芷,竟会放下一身傲骨,当众低头致歉,说出这般肺腑之言。
众人心底纷纷惊疑不定。
她为何会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巨变?莫非是另有所图?
可他们这一房庶支,无权无势、势单力薄,残的残废的废,毫无利用价值,根本不值得堂堂嫡女费心拉拢。
长久的沉寂过后,沉稳温和的林天翰最先回过神,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顾虑与试探。
“四妹妹不必道歉,嫡庶礼法本就是天定规矩,从前你只是性子孤傲清冷,并无过错。更何况你如今身份尊贵,是已定的太子妃,更该恪守尊卑礼法,端正身份仪态。你只需记得,无论何时,我们都是同胞的至亲兄长姊妹,这份血脉亲情从不会变。”
一旁的林天逸眉眼清冷依旧,全程缄默不语,眼底的疑虑丝毫未消。林三彤更是满脸戒备,神色疏离。
林白芷眉头微蹙,已然明晰。
纵然她坦诚致歉、主动示好,他们心底多年积攒的芥蒂与隔阂,终究难以一朝消散,依旧对她心存防备,不肯真心亲近。
崔姨娘见状,连忙出声缓和气氛:“嫡小姐,快先坐下,有话咱们边吃边说。”
林白芷定定看着崔姨娘,语气带着一丝执拗与认真:“姨娘是执意要与我生分,还要一口一个嫡小姐,与我固守尊卑距离吗?”
“妾身……”崔姨娘对上她认真的目光,顿时语噎,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答。
林白芷随即转头看向林天翰,神色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大哥,是不愿认我这个亲妹妹?还是担心,我日后会连累你们一家人?”
她已经表明态度,他还要与她拉开距离,她今日就没有坐下来的必要了。
林天翰见她眉目微敛、似有温怒,态度真挚恳切,绝非假意做作,终究轻轻叹了一口气,松了口:“四妹妹落座吧,有话我们边吃边聊。”
说罢,他连忙抬手示意众人:“娘,二弟、三妹,都坐下吧,不必多礼。”
众人正欲依序落座,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
只见篱笆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极为魁梧壮硕的身影欢快的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