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基诺关于湖景村的报告,像一块沉重的铅,坠在奥尔菲斯的心头,也悄然改变了欧利蒂斯庄园内部一些细微的气流。
超自然威胁的阴影不再仅仅来自于一个明确的、被命名为“伊德海拉”的源头,它开始扩散,呈现出多点、多形态、更加难以捉摸的态势。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对于不同性格和背景的成员而言,反应也各不相同。
弗洛伦斯在报社称病请假,暂时回到了庄园。
她加大了对外情报网络的梳理力度,试图从世界各地的神秘事件、古老传说和异常现象报告中,寻找与“湖中蓝发少女”或“黄衣之主哈斯塔”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的行动更加隐蔽,与外界的加密通讯频率也有所增加。
老约翰发现,这位平日里风趣幽默的副会长,最近独自在情报室待到深夜的次数明显增多了,出来时,脸上惯常的笑容里,也多了几分难以化开的凝重。
施密特和安娜斯塔西娅兄妹则完全沉浸在了数据的海洋里。
湖景村游戏带回的庞杂信息,加上卢基诺后续补充的观测笔记和能量分析,足够他们忙上很长一段时间。
医疗室隔壁那间被改造成临时数据分析室的小房间,彻夜亮着灯,机械的嗡鸣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几乎不曾停歇。
安娜斯塔西娅偶尔会停下来,对着某个异常波形图或卢基诺手绘的、那海中少女的模糊草图,默默画一个十字,低声祷告几句。
施密特则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强迫症般地要求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归类,每一个推论都有至少三个相互佐证的依据,苍白的手指在键盘和图表间飞舞,眼中除了学术性的专注,偶尔也会掠过一丝对未知领域既敬畏又兴奋的光芒。
拉斐尔和卡米洛在成功“安置”了黛米·波本后,似乎短暂地回归了某种日常节奏。
拉斐尔重新拾起了他调香的“爱好”,在庄园一间向阳的小花房里摆弄着各种精油和香水原料,空气中时常弥漫着复杂而迷人的香气。
卡米洛则更多地待在他的画室里,只是画布上的色彩,在经历了一段时期的“明媚”尝试后,似乎又渐渐回归了某种更符合他本性的、阴郁而充满张力,甚至隐隐带着不安因子的风格。
那些扭曲的线条和暗沉的色调,或许正是他内心对当前局势无意识的映射。
大小诺顿和伊万,这三个相对较新、且都与“寒冷”和“生存”紧密相关的成员,似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沉默的默契。
诺顿偶尔会去庄园边缘的林地散步,有时会看到伊万在莱昂的指导下,进行着无声的潜行与狙击定位训练。
两人目光相遇时,只是微微颔首,并无多言。
诺顿身上的尘肺病在庄园相对干净(如果不算那些看不见的“污染”的话)的空气和施密特提供的药物调理下,似乎稳定了一些。
但他抽烟的欲望却好像更强了,常常独自一人靠在某个背风的墙角,点燃一支烟,看着烟雾融入伦敦郊外永远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或许是在担忧自己体内那个名为“愚人金”的伙伴,是否会成为下一个被“盯上”的目标。
莱昂对伊万的训练越发严格,但也更加细致。
他似乎意识到了局势的严峻,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伊万除了狙击之外的其他生存和应变技能。
同时,他也更频繁地出现在奥尔菲斯书房的外围,以他“红桃K”特有的、玩世不恭却又精准的方式,提供一些关于外部势力动向、可疑人物窥探庄园的情报。
他就像一只优雅而警惕的猎豹,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并时刻准备为保护巢穴而伸出利爪。
艾琳·阿德勒和莎莉似乎成了某种意外的朋友。
两位女性,一位高傲的贵族千金,一位专门猎杀施暴者的“黑寡妇”。
背景和行事风格天差地别,却偶尔会在下午茶时间,聚在艾琳那间装饰华丽、摆满珍奇古董的小客厅里。
她们很少谈论任务或组织事务,更多是艾琳讲述上流社会的八卦和艺术鉴赏,莎莉则沉默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关于人性观察的、犀利而冰冷的见解。
这种看似不协调的交往,或许为她们各自紧绷的神经,提供了一种奇特的舒缓。
雷奥和施特劳斯依然是庄园里相对稳定和温暖的存在。
雷奥继续在他的工作间里摆弄着他的“烟火艺术”,通过触觉和听觉,创造着各种精巧或具有破坏性的装置。
施特劳斯则忠实地陪伴在他身边,充当他的眼睛和助手,两人之间的默契或许无需多言。
自从第一次接下辅助雷奥的任务,施特劳斯似乎就已经全身心投入在了这上面。
一个轻微的触碰,一声特定的语调,就能传达许多信息。
只有在需要执行外部任务时,施特劳斯才会暂时离开,而雷奥则会停下手中的工作,安静地“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直到完全消失,才会继续。
而这一切日常之下,最核心的变化,或许发生在主卧和书房。
弗雷德里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敏锐地察觉到了奥尔菲斯精神状态的微妙变化。
那不仅仅是疲惫,更是一种深层次的、源于认知被不断颠覆的消耗。
奥尔菲斯不再仅仅是那个谋划一切、冷静甚至冷酷的会长,在独处时,他更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缘,凝望着下方翻涌着不可知迷雾的孤独旅人。
因此,弗雷德里克有意识地调整了自己的节奏。
他减少了外出(本来他也几乎不主动外出),更多时间待在奥尔菲斯身边,但并非黏人的陪伴。
有时他只是坐在书房角落的沙发里,翻阅一本诗集或乐谱,或者即兴弹奏一些舒缓的、没有明确主题的旋律,让音乐像一层柔和的薄纱,轻轻笼罩在房间里,冲淡那种过于紧绷的气氛。
他不再追问奥尔菲斯具体的计划或烦恼,只是在他偶尔揉按太阳穴、或者对着窗外长时间沉默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红茶,或者 simply 走过去,安静地握住他冰凉的手。
奥尔菲斯对此没有多言,但弗雷德里克能感觉到,自己这些细微的举动,像无声的锚,确实能让对方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的松弛。
那些深夜,当奥尔菲斯从噩梦中惊醒(尽管他很少承认),或者因为头痛无法入睡时,弗雷德里克温热的怀抱和平稳的呼吸,成了最有效的镇静剂。
但温情无法解决根本问题。
压力持续累积,需要释放的出口。
一天下午,天色依旧阴沉,弗雷德里克发现奥尔菲斯罕见地没有埋在文件堆里,而是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凋零的花园,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蓝色的希望”。
“在想湖景村的事?还是那个……海里的女孩?”
弗雷德里克走到他身边,轻声问。
奥尔菲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在想……我们究竟在对抗什么。”
“嗯?”
“弗洛伦斯刚刚送来一份简报,南太平洋某个与世隔绝的岛屿部落,近期举行了一场大规模的血祭仪式,祭坛图案与我们档案里某个指向哈斯塔的邪教符号有七成相似。南美洲的雨林深处,传出‘行走的巨树’和‘吞噬光影的沼泽’的怪谈。东欧的古老城堡里,贵族后裔接连发疯,声称看到了‘不断增殖的星空’……”
他转过头,栗色的眼睛看向弗雷德里克,里面是深深的困惑与一丝罕见的茫然。
“这些事件之间未必都有直接联系,但它们就像……潮汐。当某个巨大的存在在深海中翻动身体时,海面上便会泛起无数看似无关、实则同源的涟漪。伊德海拉,哈斯塔,或许还有更多……我们就像试图用渔网去捕捞海啸的渔夫。”
弗雷德里克的心微微一沉。
他从未见过奥尔菲斯流露出如此……近乎虚无的情绪。
这比愤怒、焦虑甚至绝望都更令人不安。
“但渔夫不会因为可能有海啸,就永远不再出海。”
弗雷德里克握住了他拿着宝石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试图驱散那指尖的冰凉。
“至少,你现在知道了潮汐的方向,知道了不止一个巨兽在深海中。这总比蒙着眼睛,被第一个浪头直接吞没要好,不是吗?”
奥尔菲斯看着他,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丝熟悉的、属于“渡鸦”的锐利所取代。
他反手握紧了弗雷德里克的手,力道有些大,仿佛要确认这份真实的存在。
“是的……亲爱的……我想你说得对。”他低声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知道得越多,恐惧越甚,但……应对的准备,也能越充分。我们不能被恐惧本身吞噬。”
他放开了弗雷德里克的手,将蓝宝石放回盒子,关上了盖子。
那个象征着“希望”的物件,此刻更像一个提醒——
希望往往诞生于最深的绝望之后,而追寻希望的过程,本身就需要穿越绝望的荒原。
“第六组b轮的筹备要加快了。”奥尔菲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湖景村的发现是个意外,但也提供了新的思路和……潜在的‘资源’。我们不能总是被动等待伊德海拉出招,或者被其他外神的‘涟漪’干扰。是时候,尝试一些更主动的‘接触’和‘测试’了。”
“b轮?你已经有想法了?”弗雷德里克问。
奥尔菲斯走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新的欧利蒂斯庄园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目光落在庄园东北方向,一片被标记为“密林遗迹”的区域。
“卢基诺提到的那些密林和沼泽的诡谲景象,与我梦境的重合,还有伊德海拉力量的特性……都指向了‘植物’、‘生命循环’、‘寄生’与‘精神污染’这几个关键词。”
他的指尖点在地图上那片郁郁葱葱(至少在图纸上如此)的标记区。
“那里有一片废弃的古老林地,据说是某个中世纪修道院的旧址,后来发生过一些……不名誉的事件,被教会刻意遗忘并封锁了。地表之下,可能存在着一些不寻常的东西。我打算,在那里进行一次小规模的、以‘探索与测绘’为名义的实地考察,作为b轮游戏的前置准备和……潜在场地测试。”
他看向弗雷德里克:“这次,我需要你和我一起去。”
弗雷德里克有些意外:“我?我对那些……超自然的东西,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他更擅长的是音乐、心理观察,以及在后方提供支持。
“我需要你的‘眼睛’和‘耳朵’。”
奥尔菲斯认真地说。
“不是指视力或听力,而是你作为艺术家的感知力,你对情绪、氛围、细节的敏锐捕捉。在那种环境下,有时非理性的直觉,比精密的仪器更能发现关键。而且……”他顿了顿。
“我不想再把你一个人留在庄园里,面对可能突如其来的变故。在我身边,至少我能看到你。”
最后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弗雷德里克心头一暖,同时也感到了肩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这不再是单纯的保护,而是真正的并肩与信赖。
“好。”弗雷德里克没有犹豫,点头应下,“我跟你去。需要准备什么?”
“一些基础的户外装备,足够的照明和通讯工具,还有……你的枪。”
奥尔菲斯说道,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在准备一次普通的远足。
“虽然希望用不上,但那里毕竟不是湖景村那种‘游戏场’,没有预设的规则和安全边界。拉裴尔和卡米洛会作为外围策应,卢基诺和‘孽蜥’也会同行,他们对那种环境有经验。诺顿和伊万待命,随时准备远程支援。”
计划迅速成形。
奥尔菲斯似乎通过制定这个具体的、向外的行动方案,重新找回了某种掌控感和方向。
书房里的空气,也似乎随着他语速的加快和眼神的重新聚焦,而流动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依然阴沉。
但庄园内部,短暂的日常间隙即将过去,新的、指向未知领域的探索,即将开始。
无论是为了收集对抗外神的数据,还是为了验证内心的某种猜测,亦或是仅仅为了在被动等待中,夺回一丝行动的主动权,这次深入密林遗迹的考察,都注定不会平静。
而弗雷德里克知道,从自己答应同行的那一刻起,他也将更深地踏入奥尔菲斯那个充满阴影、谜团与不可名状威胁的世界。
这一次,不再是被动地见证,而是主动地参与。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整理行装。
银白色的长发被他利落地束成低马尾,换上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没再带上手杖,而是拿出了奥尔菲斯很早以前为他准备、并教过他基本用法的那把精巧手枪。
枪身冰凉,重量陌生,却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实感。
他望向窗外,密林的方向被主宅的屋顶和更远的树影遮挡,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片未知的阴影,已经清晰地投在了他的心头。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花瓶作曲家弗雷德里克·克雷伯格。
他也是七弦会的一员,是奥尔菲斯选择的同行者。
而前方的道路,注定荆棘密布,黑暗丛生。
但他什么时候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