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行尸走肉
女警官递过来的那杯温水,纸杯边缘的暖意短暂地熨帖了颜聿冰凉的指尖。
她机械地接过来,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涩发紧的喉咙,稍微冲淡了些许濒临窒息的恐慌,让过度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微弱的缓和。
她放下纸杯,双手依旧紧紧交握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而,这份短暂的平静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就被对小桃下落的无边担忧和可怕的想象再次吞噬、蒸发。
她坐在冰冷的询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抑制不住细微的颤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失踪人员姓名?年龄?”负责记录的年长民警语气平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她,笔尖悬在记录本上方。
“颜桃。颜色的颜,桃子的桃。”颜聿的声音嘶哑,但吐字异常清晰,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千斤重量,“十六岁,刚过完生日两个月。”
民警点点头,笔尖在纸上唰唰移动,又问:“据你报警时所述,她是今天早上与你告别后失联的?之后电话一直无法接通?”
“对,早上不到八点,她说闺蜜圆圆找她,急匆匆就走了。”
颜聿语速加快,眼神里满是焦灼和悔恨,“她骗我去找她闺蜜圆圆,实际上是去买明星的周边了。”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圆圆给她打电话,打不通,一直关机!我也一样,她从来不会这样的,也不会不接电话,更不会关机这么久!她一定是出事了!肯定是!”
情绪再次上涌,声音带上了哽咽。
旁边的女警官适时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和而坚定:“你别急,慢慢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越详细我们越能尽快开展工作。冷静,冷静才能帮到你妹妹。”
颜聿用力点头,大口呼吸,试图压下喉咙口的堵塞感。
她知道警察说得对,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你是她姐姐,对吧?有没有她近期的、清晰的照片?最好能显示衣着和样貌特征的。”
民警继续问道。
“有!有!”颜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抓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发抖,解锁时甚至输错了一次密码。
她快速划动着相册,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眶。
终于,她手指停下,点开一张照片,连忙将手机屏幕转向两位警官。
那是一张姐妹俩不久前在家的自拍。
照片里,小桃穿着那件颜聿今早描述的浅蓝色羽绒服,梳着马尾,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调皮地比着“耶”的手势,满脸都是属于这个年纪的、毫无阴霾的灿烂与活力。
她身后的窗台洒满阳光,映得她整个人朝气蓬勃。
而此刻,举着手机的颜聿,眼眶蓄满泪水,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无助,与照片中妹妹无忧无虑的笑脸形成了残酷而令人心碎的对比。
“就是这件衣服,今早穿的也是这件。”颜聿指着屏幕,声音发颤,“还有这个背包,浅灰色的,她背着走的。”
她的目光黏在妹妹的笑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几个小时前,这张笑脸还在她面前鲜活生动,现在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还有一点,”民警停下笔,抬起眼,目光锐利而专注地看向颜聿,“你知不知道她具体追的是哪个明星?或者,她在追星的这个圈子里,有没有比较熟悉、可能知道她行踪的人?比如一起追星的朋友,或者常联系的同好?这方面的信息,有时候会是突破口。”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颜聿被恐惧和焦虑填满的思维屏障。
刚才她满脑子都是小桃的安危和“小鱼”这个模糊的网名,几乎无暇他顾。
此刻被民警点明,她才猛地将“追星”这个笼统的概念,与一个具体的人物形象联系了起来。
她的大脑因为妹妹失踪的冲击而短暂空茫混乱,此刻被迫重新高速运转、组织语言。
她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更稳定一些:
“她追的是……周醒。”
说出这个名字时,颜聿的舌尖微微发涩。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但此刻担忧压倒了一切。
“是一个男团的成员,GLZ男团的。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刚发现她在追星,追的就是他。”
她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冰冷桌面的一点上,这个细微的动作泄露了她内心瞬间闪过的、更深一层的混乱与愕然。
周醒……小桃……怎么会喜欢上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她这个做姐姐的,竟然毫无察觉?
这些疑问像快速闪过的电流,在她心底刺了一下,但随即就被更汹涌的担忧浪潮淹没。
时间在惨白的日光灯下粘稠地流淌。
颜聿独自坐在冰凉的塑料排椅上,背脊僵硬地挺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塑像。
周遭的一切声音——值班民警的低语、电话铃声、偶尔进出人员的脚步声——都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她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墙壁上某处污渍,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警方已经介入,监控在调取,网络信息在排查,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她感觉自己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被恐惧和悔恨填充的躯壳,行尸走肉般坐在这里,无能为力。
偶尔有警员匆匆走过,投来一瞥同情或公事公办的目光。
她试图从那些目光中解读出进展,却只看到一片忙碌的平静。
她不敢想小桃现在何处,遭遇什么,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铁锈味,用疼痛维系着最后一丝清醒。
与警局冰冷但有序的安静截然不同,网吧二楼阴暗小屋是另一种死寂,充斥着霉味、汗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小桃被反绑着手腕,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肤,火辣辣地疼。
嘴里塞着一团不知原本是什么的脏布,身上那件保暖的浅蓝色羽绒服早被剥掉扔在角落,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连帽卫衣。
寒冷像细针,穿透布料扎进皮肤,更深的寒意则从心底蔓延开来,冻得她止不住地哆嗦,牙齿咯咯打颤。
她被扔在墙角,蜷缩着。
眼睛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和恐惧而红肿酸涩,眼神却不敢完全闭上,惶恐又呆滞地凝望着房间里那几个幽灵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