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五娘骑在马上,护卫在车厢旁,透过撩开了车帘的车窗,同车厢之中坐着的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说着话。
她先是绘声绘色的讲述了自己如何因为受不了冯母想把她嫁给冯母娘家那个“黑炭头”的表兄,又如何灵机一动,女扮男装用假名“冯惠”去报名参加护卫选拔。
“我自小跟着哥哥们练武,身手可不比普通军士差!”
她扬起下巴,带着点小骄傲,“初选,我不过小试牛刀,就过了!
不过,最后要不是四兄帮忙遮掩,就还是拿不到入选的牌子的!”
说到这儿,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李柒柒和赵春娘在车厢之中听得忍俊不禁。
“四兄见我女扮男装去参选,还选入了,就和我说,让我出来散散心也好,省得在京城中听那些闲言碎语。
后来是找了我家四叔(冯宗远),这才给我过了明路来的。
老夫人、李家嫂嫂,你们放心,我的身手保护你们,是一定能行的!”
说过了这话,冯五娘的语气带上了一种快意的畅爽,“而且,老夫人,李家嫂嫂,你们知道吗?
郑家啊,他们可算是遭报应了!”
冯五娘她迫不及待的和李柒柒、赵春娘分享起有关郑家的事——郑家官位最高的,是在工部做侍郎的郑恒,被御史台揪住了尾巴,弹劾了他贪污修缮款、中饱私囊;
证据确凿,如今已经下了刑部大牢。
郑二郎这个,冯五娘曾经的未婚夫,虽然是进了庶常馆,但因为和冯家的退婚风波和品行有亏(与表妹私会之事),在馆中备受冷落,边缘得很。
“活该!”
冯五娘说完这些后,就直接这般总结道。
她的眼中在此时没有半分留恋,只有解脱和鄙夷。
“叫他们算计我,叫他们不要脸!
郑怀瑾他欺我、辱我,如今可好,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柒柒和赵春娘听罢,也觉得甚是解气。
李柒柒温声道:“五娘子如今能跳出那火坑,是大福气。
那样的人家,不嫁也罢。
凭五娘子的品貌才干,自有更好的缘分在后头。”
赵春娘在旁也连连点头:“就是!
那种腌臜人家,离得越远越好!
五娘子这般的爽利人,合该配个顶天立地、知道疼人的好汉子!”
冯五娘被两人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了头去,但她脸上的笑容灿烂,显然早已放下了那段糟心的婚事。
归途漫漫,多了冯五娘这个活泼开朗的女娘,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就觉得时间过得快了不少。
冯五娘她不仅会武,还能说会道,给李柒柒和赵春娘讲些京城的趣闻,说说自己当年学武的糗事,逗得赵春娘咯咯直笑;
连带着坐在车辕上赶马车的李明光,他的脸上也多了些笑容,不再总是沉浸在阴郁中。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车队的所有人就宿在一处官驿中。
晚食后,李柒柒、赵春娘和冯五娘三人一起住的屋子里,三人看着窗外暮色四合,听着虫鸣唧唧,人手一杯茶,聊起了天来。
冯五娘她脱了鞋子,盘腿坐在矮榻上,手里拿着赵春娘给她装的一盘子糖渍梅子;
忽然她眨巴着眼睛,看向矮榻前头,坐在方桌一角的李柒柒;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好奇和几分求证般的期待,对李柒柒问道:“老夫人,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但又怕唐突。”
“五娘子,但说无妨。”李柒柒笑道。
“就是......李家大兄他,”冯五娘指了指隔壁李明光和李明达两人住的房间方向,声音变得更低了些,“他是不是真的就是......冯家的人?
是凉国公府里......婉珍姑姑的孩子?”
冯五娘问完了这话后,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春娘她下意识的看向了李柒柒。
李柒柒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变得微微深邃了些。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都是过去的事了。
你的婉珍姑姑......也就是冯娘子,她是个苦命人。”
李柒柒说得这话,和这近乎默认的态度,让冯五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又惊又喜道:“真的是啊!
我就说嘛!
那日在朱雀大街上看到李大兄后,就觉得他的眉眼间有些熟悉......没想到,竟是这般......”
突然,冯五娘她面色激动的一把拉住了坐在矮榻另一边上的赵春娘,“嫂嫂,那咱们可就真的是一家人了!
李大兄就是我和我家四兄的亲堂兄啊!”
赵春娘她有些呆愣的看着冯五娘,但她也被冯五娘的情绪所感染,终是笑着点头,可她的心中却有些唏嘘。
【谁能想到,我的郞婿竟有这般曲折离奇的身世?】
激动过后,冯五娘她又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复杂起来:“只不过......凉国公府如今......”
冯五娘就将凉国公府最终的下场给李柒柒和赵春娘两人说了——冯永兴这个凉国公被削爵流放,冯大郎病死狱中,凉国公老夫人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勉强吊着命跟着流放队伍走了;
其余家眷或流放或没入官籍,煊赫一时的凉国公府,彻底......烟消云散了。
“也算是......恶有恶报吧。”
冯五娘她最后低声道,语气里没有多少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悲哀。
毕竟,虽然凉国公府和卫国公府两家有过矛盾,但凉国公府那也曾是冯氏一族的分支。
李柒柒静静听着,没有评论。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凉国公府只是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因他们之手而死去的人,可是没了命的。
不过,屋内低迷的气氛不过几息,就转变到了今夜他们在这官驿之中的吃食上去了。
三人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的,就又转到了李明达的身上。
冯五娘她满眼的好奇,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她用气音悄咪咪的看向李柒柒问:“老夫人,那......李探花呢?
外面都传,说他是长公主的儿子......是不是真的呀?”
这一次,李柒柒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拿起手边的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头,看向一脸期待的冯五娘,对她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五娘子,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老四他啊,是我李柒柒的儿子,这就够了。”
李柒柒她没有正面承认,也没有否认,但她那份回避的态度和话语中的深意,让冯五娘立刻明白了些什么。
冯五娘她不是一点儿不懂事的闺阁少女,她出身国公府,见惯了权力倾轧和隐秘,更是在京城活了十七八年,她是深知有些皇家秘辛,若是知道了,那便是祸端。
因此,听了李柒柒如此说,冯五娘她立刻乖巧的对着李柒柒点点头,不再追问;
转而说起明日路上可能会路过的地儿来,将方才屋内那一丝微妙的尴尬气氛就给岔了开去。
窗外,月光渐渐明亮起来,洒在了官驿寂静的庭院里。
李柒柒她们三人隔壁的屋子里,李明达闭着眼睛,听着身旁李明光那有规律的呼噜声,脑中思绪纷繁复杂,不由的就又想起了那封天子李慕尧写给他的密信来。
李明达抬手抚了一下胸口,感受到了那封信的存在,他这才心安了一些。
是的,李明达早就把那封信贴身放着了,这一路上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封信,他是放哪儿都不放心,最后就还是放到了自己个儿的怀里去。
他想着,等回到了吴县李家村,再找机会同李柒柒说明情况。
所以,这一路上,他就一个人在心中琢磨着这天子密信的事儿了。
想到这里,李明达睁开眼,看向窗外,看着窗外的月色,他心中对归家的急切,又多了两分。
? ?下一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