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柒柒能听出来,长公主这夸奖是真心的,可她心里也知道,长公主更多的还是看在她是李明达养母的份儿上才说得这话。
而这桌上,除了李柒柒尚算镇定,还能偶尔说一句“殿下尝尝这个”,其余人都有些食不知味。
李明光埋头扒饭,几乎不敢伸筷子夹远处的菜;
赵春娘她也是同样的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面对长公主看过来的目光,只能微笑以对;
至于李明达?
他坐在那里,举止虽也得体,但眉眼间却敛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顿饭的意义,是李柒柒想要缓和他和自己的亲生母亲之间的母子亲情,就才有了这么一顿饭来的。
可桌上这疏离的氛围,这泾渭分明的身份差异,终究就还是让他的心头五味杂陈。
一顿本该是“家宴”的饭,吃得像一场精心排练却依然生疏的仪式。
桌上别说是谈笑风生了,就是一问一答之中,都很是生硬尴尬,吃到后来,桌上也就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和略显滞重的呼吸声。
长公主显然也感受到了这种尴尬,她几次试图开口说些什么,问问李柒柒他们将来的打算,或是聊聊家常;
可话到嘴边上,她看着这一张张恭敬而紧绷的脸,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突兀,最终也就只能沉默的用完了这餐饭。
饭后,婢女重新上了茶。
长公主放下茶杯,看向李柒柒:“老夫人,本宫有些话,想单独与明达说说。”
李柒柒会意,立刻起身:“殿下请便。”
说罢,李柒柒便带着李明光和赵春娘两人,无声的退了出去,并将堂屋的门轻轻带上了。
今日在长公主尚未到来之前,李柒柒她就想到了长公主今日来,定是会有私密话要单独和李明达说的。
毕竟,他们这一走,少说三年,多则五年,都不可能再回到京城来的。
对于长公主来说,好不容易“死”而复生的好大儿,这才相处了没有多久,就要再次离她而去,她身为母亲,自是会有私密话要单独和李明达说的了。
如此,现在,屋子里只剩下长公主和李明达两人。
方才那无处不在的尴尬似乎消散了些,却又被另一种更深沉的凝滞所取代。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投在地上,映出了层叠交错的斑影。
长公主没有立刻说话,她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光滑的茶杯,仿佛在心中斟酌词句。
李明达他则坐在下首耐心等着长公主开口。
良久,长公主她才抬起眼,目光复杂的看向李明达,那里面有关切,有愧疚,也有属于长公主她特有的冷静。
“明达,”长公主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今日留你下来,我有三件事要说。
第一件......是关于......为何我不能对外公开承认你的身份。”
听到长公主如此说,李明达的心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抬起头看向长公主:“殿下请讲。”
长公主听着李明达这一声“殿下”,只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两分无奈:“我知道,你心中或许有怨,有不解。
不对外正式公布你的身份,并非是我心狠,亦非陛下无情,而是......是权衡利弊之后,对你、对李家最好的选择。”
长公主顿了顿,放缓了语气,开始给李明达解释。
“其一,关乎皇权。”
说到这里,长公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你如今是新科进士,即将外放为官,前途可期。
可若我此刻公开认下你,将你置于‘长公主之子’的位置上,你便不再是单纯的李明达。
太子、五皇子,还有其他的有心之人,会如何看待你?
拉拢,或是打压?
你将被迫卷入你根本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的漩涡中心。
所以,正式公开你的身份,那并非是给你的荣宠,而是给你的催命符!
阿尧与我,都不愿见你成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李明达默默听着,这些他并非全然未想过,但听着长公主口中如此直白的说出来,依然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其二,关乎皇家颜面,也关乎你父亲的名声。”
长公主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你是我未婚所生。
当年我与阿凛......情之所至,却难容于礼法。
此事若公之于众,于皇家声誉有损,更重要的是,对你父亲崔知温,对他身后的清河崔氏,亦是极大的冲击。
他一生清誉,不该因我而蒙尘。”
听到亲生父亲的名字,李明达的眼睫几不可察的颤了颤。
“其三,”长公主的语调逐渐恢复了冷静,甚至还带上了些许冷酷来,“关乎建昌侯府,关乎我的另外两个孩子。
现如今,我虽早就从建昌侯府里搬了出来,这些年来,一直都是寡居于公主府的。
但名义上,我终究是王祎之的未亡人,是王珩和王琰的母亲。
王珩他去年已在阿尧的特许下,提前袭了建昌侯的爵位;
而他的伯父王述之仍在西北军中做大将军,西北的安定,全都在王述之的手中。
若我公然认下你,你虽有了名分,是可以分走一部分本属于公主府的人脉,甚至......陛下对我的眷顾。
如此,这......利益分割,最易生隙。
王珩、王琰或许不会明着对你如何,但暗中的提防、潜在的敌意,防不胜防。
更怕,远在西北的王述之,他会有什么动作。
而不认你,你明面上与我没有扯上关系,仍旧只是李家的李明达,是探花郎。
如此,他们便不会将你视为威胁。
这是......保住你的平安,让你远离纷争,最简单有效的方法。”
长公主她说完这些,静静的看着李明达,等待着他的反应。
她的这番话,理智到近乎无情,将亲情血缘完全置于权力、名声、利益的棋盘上考量。
可偏偏,李明达他也知道,长公主说的确实都是事实,是这京城之中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但他的心中,就还是先涌起来一股冰凉的失望,随即是一种深可入骨的隔阂感。
【我,我......我和她之间,终究只是名义上的母子罢了。
不!不对!
我们之间,连这名分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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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她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没错; ?
李明达......就也没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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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各的立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