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娘,那种悔,不是对老大的怨,他没错,你也没错。
那是对自己人生的憾,是‘如果当初......会不会不一样’的假设。
那才是最磨人、最无处诉说的苦。
它不会天天发作,却可能在你最脆弱、最孤独的时候,悄悄冒出来,啃噬你的心。”
李柒柒的这番话,说得赵春娘顿时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了。
李柒柒的话里没有一句指责,没有一句大道理,只是把她未来可能面临的、最细腻也最残酷的心理境遇,赤裸裸的展现在她的面前。
这比任何劝导,都更有现实意义。
李柒柒任由赵春娘她哭了一会儿,才抽出帕子,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
然后,李柒柒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给出了她今夜对赵春娘最核心、也最沉重的承诺。
“所以,春娘,你好好想,仔仔细细的想,不要意气用事,不要觉得对不起谁。
在咱们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回到吴县老家之前,你都有反悔的机会。
你若选了和老大和离,去追寻那份更完整、更平凡的幸福,娘绝不怪你,老大那孩子......他也必须放手!
这是娘说的!
他若敢纠缠,娘第一个不答应!”
顿了顿,李柒柒的语气斩钉截铁,目光灼灼的继续说:“而且,娘对你,会和当初对红娘说得一样。
娘能认你当女儿!
从我的体己里,出一份厚厚的嫁妆,绝不让外人看轻了你,风风光光的送你出嫁。
往后,李家就是你永远的娘家,是你累了、受了委屈随时都能回来哭、回来歇脚的地方。
你,永远都是我李柒柒的孩子!”
夜风微凉,一丝风吹了进来,吹动了赵春娘鬓边的发丝。
这番超越世俗的婆媳关系,充满女性间深刻理解与无私成全的话语,久久回荡在这屋里的每个角落。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赵春娘脸上的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李柒柒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赵春娘的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难以平息的涟漪。
赵春娘静静坐着,没有立刻回答李柒柒的话,只是任由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李柒柒递给她的帕子
李柒柒的话,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让她看到了自己未来几十年可能走上的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路,是离开。
如李柒柒所说,她或许还能再嫁,找一个身体康健的男人,生养自己的孩子,体验那十月怀胎的辛苦与喜悦,听那第一声稚嫩的“阿娘”,经历所有寻常女子都能经历的平凡幸福。
这条路,看得见尽头的热闹与圆满。
另一条路,是留下。
守着那个此刻蜷缩在矮榻上,心碎成齑粉的汉子,守着这份明知不可能有孩子的婚姻。
未来,她将永远无法体会骨肉相连的悸动,永远无法拥有一个眉眼像自己的小小人儿。
她会看着秋姐儿、雪姐儿长大,她是她们敬爱的大伯母和大舅母,却永远不是“娘”。
逢年过节,别人家儿孙满堂笑语喧哗时,她的心里可能会觉得空落落的。
几十年后,她已是垂垂老矣,回望一生,是否会有一丝“如果当初”的轻叹,悄然爬上心头?
这两种未来,如此真实,如此具象化,在李柒柒平静而深刻的描述下,几乎就在赵春娘的眼前能清晰的看见!
过了一会子,赵春娘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月光下李柒柒清晰而坚定的面容,心中就还是乱糟糟的。
前路的选择,从未如此艰难的摆在她的面前。
这一次,她也算是了解了,当初在李家村时,柳红面对李柒柒所给的选择时,心中那股子难以抉择的纠结心态了。
对赵春娘而言,一边是情深义重却注定没有孩子的相守,一边是未知却可能圆满的新生。
月光沉默的照在她的身上,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的心,根本就是理不清就还乱的状态。
不是不爱,不是不坚定,恰恰是因为太爱、太在乎,才更加恐惧那漫长的岁月里,潜藏的遗憾会如何啃噬彼此。
赵春娘她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外人的眼光,可她怕......怕自己心底那份属于女人最原始的、对成为母亲的渴望,会在某个深夜,变成一根刺,不仅扎痛自己,更在无意中刺伤那个已经遍体鳞伤的汉子。
月光下,赵春娘的眉头紧蹙,嘴唇抿得发白,胸口起伏着,显露出她内心之中剧烈的挣扎。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每一息都沉重无比。
李柒柒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坐在一旁,给予赵春娘思考和选择的时间。
“春娘,莫急,在咱们回到吴县之前,你都有时间好好想。”
然而,就在李柒柒的话音才刚落下,她就听到赵春娘猛的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将赵春娘这满心的纷乱与彷徨都吸入了肺腑,等这口气再缓缓吐出时,赵春娘的心中就已经变得坚定起来。
赵春娘在这段时间里,她心里思考的、想起的,不是未来会缺失的“圆满”,而是她过去在李家和李明光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是三伏天,为了让她少受累,而顶着烈日做活的李明光;
是寒冬腊月,为了叫她吃上一口甜的,顶着寒风去镇上扛大包,就为了多给她买上一包糕饼;
是今晚,李明光他崩溃嘶吼着让她走,让她去找更好的人;
可那只手,却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死死攥着她的衣袖,那力道泄露了李明光内心底里最深沉的恐惧与不舍。
是刚才,李明光蜷缩在地上,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他那破碎的呜咽声里,全是自我厌弃,和觉得对不起她的羞愧歉意。
“那种好,是用‘光子’换来的。”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赵春娘的心头,瞬间就照亮了她前路上的所有的迷雾。
赵春娘她想明白了这一点,这一直紧握的拳头终是缓缓松开了。
她不要那种“好”!
她赵春娘是什么人?
是一个敢爱敢恨、性子飒爽的女子!
她这辈子,活得就是一个痛快,一个敞亮,一个问心无愧!
离开李明光?
去找一个或许身体康健、却未必知冷知热的陌生男人,去过那种看似“完整”却可能索然无味的日子?
不,对她而言,那才是真正的残缺,是无法忍受的委屈和自我放逐!
至于孩子......
赵春娘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眶依旧湿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她反手,用力握住了李柒柒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有力的手。
“娘,”她开口,声音之中还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信念,看着李柒柒的眼睛中全都是感激。
“谢谢娘!
真的,谢谢娘你为我想到这一步,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
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这样真心实意的为我打算了。
娘没有算计我,娘也没有为了光子捆绑我,而是......给了我一条实实在在的退路。”
赵春娘她顿了顿,泪水再次涌上来,但这次是滚烫的、带着释然和决绝的泪。
? ?任何选择,都要在分析利弊之后,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最符合当时条件下的,能让你自己利益最大化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