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已经热起来了。
但比天气更热的,是凉国公府案子的结果。
三司会审历时两月,终于有了定论。
这一日,京城的各大衙门外都贴了告示。
百姓们在这告示旁围得水泄不通,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凉国公冯永兴,欺君罔上,残害无辜百姓,罪证确凿......削去爵位,贬为庶人,家产抄没......”
“凉国公府中一应涉案人等,依律论处......”
长长的告示,列了十七条大罪,可比李柒柒当初说得那五大罪要多得多了。
每一条罪名都很是触目惊心,尤其是当年冯婉珍院子里那些枉死的仆从婢女,大理寺的人从凉国公府后园的假山下挖出了二十多具尸骨。
哪怕他们全都已经化作白骨,但经过仵作验尸之后,就还是能看出是被勒死的,还是被打死的。
此消息一传开,全京城,上从高门勋贵,下到平民百姓,尽皆哗然。
曾经煊赫一时的凉国公府,一夜之间就变得门庭冷落。
府门被封,家产被抄,往日里巴结逢迎的人们,如今一个个的全都避之不及。
既出人意外,又在情理之中的,那些曾经依附凉国公府做官的人,也被牵连了一大片。
工部、礼部、甚至户部,都有郎官被查办下狱。
一时之间,京城的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八国公,除去凉国公府,就还剩下七家,现如今,这七家全都是闭门谢客的状态。
十大姓的高门贵族,也一个个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了。
往日里,这些高门贵族开办的宴会,定是车马盈门,如今全都不办了。
便是要办,请贴上也必是要写上一句——“只谈风月,不论朝政”。
而今天,李柒柒她站在庭院里,看着园中被打理的十分好看的花草,听着墙外远处隐约传来的议论声,心中很是感慨。
“娘,外头热,进屋吧。”
李明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
李柒柒回头看他,这两个月以来,李明达瞧着是越发的沉稳了。
来到京城,经历这一遭,李明达眼中曾经的那些读书人的意气淡了不少,多了几分洞察世事的清明。
“老四,你看到了吗?”李柒柒轻声问。
李明达点头:“娘,儿看到了。
陛下,这是......杀鸡儆猴。”
“是啊。”
李柒柒转头望着皇城的方向,“陛下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天下,终究是皇家的天下。
勋贵也好,世家也罢,安分守己便罢,若想凌驾于律法之上,凉国公府就是前车之鉴!”
母子二人正说着,巷口传来了马蹄声。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了宅子门口。
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一位穿着官服的郎官!
这郎官对着门房自爆来处——是吏部来的主事。
门房自是赶紧给人请了进去。
请进了前厅,婢女上了茶,李柒柒和李明达就赶紧出来见人。
“李探花,李老夫人。”
那主事在见到李柒柒和李明达后,满脸堆笑的对着李柒柒和李明达拱手行礼;
他对两人的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下官奉命前来给李探花送官凭。”
主事从一旁的木匣之中取出一本折本来,郑重的交给李明达:“李探花,你的外放之地定下了——南地怀安州,常乐县,是正七品的县令。”
常乐县?
李明达的心中一动。
南地虽偏远,但常乐县他还真知道;
此地虽说是在南地,但算是在怀安州的北边,离着那南边的雾瘴之地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所以,其实此地不算贫瘠,而是个中县。
更重要的是——那里离着海不算远,也就是离着登州府不算远;
先走陆路七八日,再走水路三五日,就能到登州府去。
如此来说,等他们一家从京城离开,回到吴县李家村,还能多停留两日,再去赴任。
“多谢王主事。”
李明达接过官凭,又递上一个早就备好的红封。
王主事推辞了两下,还是收了,他又说了两句贺喜的话,就告辞离开了。
送走王主事,没等李明达和李柒柒多说两句话,李明光和赵春娘夫妻俩就从外头回来了。
一家人围着那张官凭,又是欢喜,又是伤感。
欢喜的是,李明达他终于有了官身,是正七品的县令。
虽说是在南地,不是繁华之地,但好歹是一县之主;
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好歹是能踏踏实实的做些事。
伤感的则是,好像......确实没什么好伤感的。
李柒柒刚吩咐完厨房今日午食加菜,好好做一桌,让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庆祝一番;
就转头看向赵春娘,拉着她的手低声问:“去看了那老医师,他如何说?”
李柒柒一边说着话,一边就给李明达使眼色。
李明达看明白了,就赶紧走到门口,门“吱呀”一声被他抬手合上,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偏厅里顿时暗了几分,只剩窗棂格子里透进来的几缕光。
听了李柒柒如此问,赵春娘她抱着李柒柒的胳膊,整个人就开始颤抖。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她的肩膀耸动着,却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的断断续续的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柒柒的心一“咯噔”,就沉了下去。
她太了解赵春娘了——她性子爽利,不像柳红那般是个爱哭的;
可此刻,赵春娘她做出了这般情状来......
“春娘,春娘,不怕,娘在这儿。”
李柒柒一手搂着赵春娘,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柔,目光却越过赵春娘的发顶,看向了后头站在那儿耷拉着肩的李明光。
李明光没有走过来。
他就站在离她们三四步远的地方,背微微佝偻着,像是突然间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的脸朝着窗外,侧影僵硬,一动不动。
那双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缩着,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赵春娘极力压抑的、破碎的抽噎声。
许久,李明光他终于动了动。
他缓缓的、极慢的转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一条死白的直线。
他的目光先落在抱着李柒柒的赵春娘那颤抖的背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痛楚,有愧疚,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茫然。
然后,他才看向李柒柒,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是挤出了一个字来:“娘......”
李明光这说出口的声音嘶哑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李柒柒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这个从小憨直、没什么大心思、只知闷头干活的孩子,此刻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灰败。
那不是悲伤,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茫然。
“老大,”李柒柒的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一些,“过来,到娘这儿来。”
听了李柒柒的话,李明光他却摇了摇头。
他抬起右手,那只刚刚还紧握成拳的手,此刻却是有些无力的摊开,又缓缓抬起,用手背狠狠的抹了一把脸。
他的手很粗糙,抹过之后,眼眶周围立刻就红了,但他死死瞪着眼,不肯让那里面蓄起的水光掉下来。
“是......是俺。”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低,却像钝刀子割肉,一字一字都带着血沫子,“是俺......是俺不能生。”
? ?绝,203章开头,自动帮我删掉了这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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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之后,一连三天,柳红她每晚都要坐在李明远的身上,有时候,是一次,有时候是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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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柳红主动,每次都是她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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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远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竟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顺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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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京城前,还有一个有关“选择”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