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吹过乱葬岗。
不冷。
带着股子泥土苏醒的味道。
林山手里拎着个篮子。
里面装着黄纸、香烛,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长白山御贡”。
苏晚萤跟在他身后。
手里捧着一束刚从暖棚里剪下来的鲜花。
路不好走。
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但林山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岁月上。
“到了。”
他停下脚步。
面前,是两座并不起眼的土坟。
没有立碑。
只有几块大青石围着。
这是他亲爹,和早逝的亲娘的安息地。
至于那个刘兰芝和林宝。
他们的骨灰早就扬了,连个坟包都不配有。
“爹,娘。”
“儿子来看你们了。”
林山放下篮子,也不嫌脏,直接跪在了黄土上。
苏晚萤也跟着跪下。
把花轻轻放在坟头。
“哗啦——”
火柴划燃。
黄纸被点燃,卷起一阵青烟。
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慢慢消散。
林山拧开酒瓶。
一股醇厚的酒香,瞬间盖过了荒野的草腥味。
“爹。”
“您这辈子,活得窝囊。”
“被女人骑在头上拉屎,连个屁都不敢放。”
林山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气。
只有一种跨越了生死的坦然。
“我不怪您。”
“那时候日子苦,人为了活命,啥都能忍。”
“但我不想忍。”
“所以我反了。”
“我拿起了枪,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他把酒洒在坟前。
滋滋作响。
“这三十年。”
“我杀过狼,斗过匪,跟老毛子拼过刺刀。”
“这双手上,沾了不少血。”
“有人叫我英雄,也有人叫我煞星。”
林山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
手心里的纹路,乱得像这山里的沟壑。
“我没给老林家丢人。”
“咱们现在,是红松屯第一户。”
“是全县,乃至全省都有头有脸的人家。”
“念国出息了,去当兵了。”
“念家也出息了,要当科学家。”
“咱家的根,扎稳了。”
说到这儿,林山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想起了那张按着红手印的断亲书。
想起了父亲临死前那浑浊而悔恨的眼神。
一切,都过去了。
恩怨情仇,都化作了这坟头的一捧黄土。
“爹。”
“您在那边,要是遇着我娘。”
“就跟她说一声。”
“儿子没给她丢脸。”
“儿子把这个家,撑起来了。”
林山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沾满了泥土。
苏晚萤在一旁,默默地陪着。
她知道,这是林山在跟过去和解。
也是在跟自己和解。
“行了。”
林山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
山还是那座山。
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但在他眼里,却已经变了模样。
不再是充满杀机的猎场。
而是一片养育万物的净土。
“媳妇。”
“嗯?”
“我那杆枪……”
林山眯起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杆黑洞洞的枪口。
那是他半辈子的胆。
也是他半辈子的戾气。
“回去以后。”
“把它送到博物馆去吧。”
苏晚萤一愣。
“真送?”
“那可是你的命根子,平时连我都舍不得让碰。”
“送。”
林山笑了。
笑得格外轻松。
“命根子?”
“那是以前。”
“以前咱们弱,没枪就得挨欺负,没枪就得饿死。”
“枪是用来保命的。”
“但现在……”
他指了指山下的红松屯。
那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现在是法治社会。”
“是太平盛世。”
“咱们不需要枪了。”
“咱们需要的是脑子,是规矩,是良心。”
“枪这玩意儿……”
“太硬,太冷。”
“抱久了,人心也会变硬。”
林山深吸了一口气。
“该放下了。”
“让它去博物馆里待着吧。”
“告诉后人,咱们这辈人,是咋过来的。”
“这就够了。”
苏晚萤看着丈夫。
眼里的光,温柔得像水。
她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对林山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叱咤风云的“山王”。
彻底成为了历史。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慈祥的父亲,一个睿智的长者。
一个……
真正懂得了生活真谛的男人。
“好。”
苏晚萤握住他的手。
“听你的。”
“咱们回家。”
两人相携着,走下山坡。
阳光洒在背上,暖洋洋的。
林山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感觉自己卸下了一副穿了三十年的铠甲。
虽然没了那层坚硬的壳。
但他却觉得自己更强大了。
因为他的心里,装满了爱,装满了家。
那才是这世上……
最坚不可摧的力量。
刚走到村口。
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四合院门口。
车旁站着几个人。
西装革履,手里拿着公文包。
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大老板。
“林董!”
“林董您可回来了!”
领头的一个胖子,看见林山,立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满脸堆笑。
“我是省城‘天成集团’的王总啊!”
“咱们约好的,今天要谈那个……温泉酒店二期投资的事儿!”
林山停下脚步。
看着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胖子。
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粗布衣裳,还有鞋上的黄泥。
他笑了。
“王总啊。”
“不好意思。”
“我今儿个刚去看了看老祖宗。”
“沾了点土气。”
王总赶紧摆手。
“哪里哪里!”
“这就是地气!”
“接地气才能发大财嘛!”
“林董,咱们这就……进屋谈?”
林山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身后的苏晚萤,又指了指那个正在院子里指挥工人搬运东西的年轻人——赵大为。
“谈生意的事儿。”
“你找他们。”
“我?”
林山背着手,慢悠悠地往院子里走。
“我退休了。”
“回家抱孙子去喽!”
留下那个王总,在风中凌乱。
退休?
这才五十出头,正是当打之年啊!
这红松屯的天,说退就退了?
赵大为笑着走过来,拍了拍王总的肩膀。
“王总,别愣着了。”
“我哥那是境界到了。”
“剩下的事儿,我跟您谈。”
“走,去会议室!”
……
院子里。
林山坐在那把老藤椅上。
手里捧着紫砂壶,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四溢。
他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
心里那叫一个通透。
枪放下了。
权交了。
但这日子,却更有奔头了。
因为他知道。
属于他的传奇虽然结束了。
但红松屯的传奇……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