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人影如鬼魅般横空扑出,不偏不倚,正挡在枪路之上。是那个使短斧的。枪从他的喉咙里贯穿而出,将他整个人钉在石壁上。他却仍如不死鬼一般,双手死死攥着枪杆,不叫它再前进半寸。
唐霖的枪,被抱住了。
“啊——!”唐霖目眦欲裂。
尹志平这边,也想一剑将其劈碎。可他面对的是唐棠与银月。唐棠已如被抽了魂的野兽,什么招都不接,只一味地朝前扑。尹志平手中有剑,却哪一剑也不能朝她身上落。他只能以剑身去挡,以剑柄去磕,剑刃朝外,如抱着一柄烧红的铁尺,在雨水中跳着脚。
“唐霖——换位!”尹志平大吼。
唐霖会意。两人同时暴退,如两道在夜空中交叉的蝠影,瞬间换了对手。唐霖接下唐棠与银月,尹志平接下那两个不要命的高手。
唐棠见了唐霖,下手毫不留情,狼牙棒当头砸下,唐霖横枪格挡,被那棒上的力道震得喷出一口血来。银月又从旁袭来,唐霖只来得及用枪杆一扫,将那戒刀撞偏,刀风擦着他面门掠过,削去他半边眉毛。
尹志平已不再留手,他杀他们,如割草。血饮剑连出三剑,一剑削去一人的半张脸,一剑洞穿一人的后心,第三剑,将二人魁首都削飞了出去。
尹志平抬头,血饮剑上的冰焰如一道逆流而上的寒泉,直刺洞顶那颗黑宝石。
“给我碎——!”
剑尖终于劈在了黑宝石上。
剑势用足,如九霄落雷,挟万钧之力,直直劈入那暗红棱心。剑锋没入寸许,尹志平只觉如斫中一块万载玄铁,虎口如被烧红的钢钎贯穿,半身经脉都震得发了麻。
那颗黑石,竟未碎。
它“嗡”地响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如一根烧红的铜丝,直直地刺入尹志平与唐霖的耳中、脑中、骨髓中。二人只觉天旋地转,心口如被一只鬼手狠狠一掏,眼前白光乱闪,连站都站不稳了。
与此同时,唐棠与银月,如被一道看不见的鞭子抽中,双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喊,眼中红光大盛,直勾勾地盯着尹志平与唐霖,如两头彻底失了人性的、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然后,她们同时动了。
银月离唐霖最近。她如一只被射出的弩箭,一头撞进唐霖怀里,双臂如铁箍般将他死死环住。唐霖只觉如被一条巨蟒缠身,肋骨都被勒得“咔咔”作响。他第一反应便是挣扎,可那双手臂,已将他的脊梁骨都箍得如要断了。
“银月——你给我醒醒——!”他嘶吼着,却无法将银月推开。
而唐棠,也朝尹志平扑了过来。
她不再用棒。棒太重,太慢,不够狠。她如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豹,弓着脊梁,张着十指,朝尹志平直直撞来。那速度,快得如一道撕裂了空气的残影,带起的风如刀,将尹志平额前的碎发都割断了几根。
尹志平横剑在胸,却不敢削,不敢刺。唐棠却趁势扑进他怀里,十指如十根铁钉,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尹志平只觉自己的手腕如被虎钳夹住,骨头都在咔咔作响。他使出擒拿手,便要反扣她的脉门。
可唐棠的力气,竟比他还大上三分。她借着一个千斤坠,将尹志平往下一压,二人如两块滚烫的矿石,重重地摔在地上。唐棠骑在他身上,又伸出手臂,如铁锁般,将他的腰死死搂住,那力道,将尹志平的呼吸都压断了。
“唐棠——!”尹志平嘶声低喝。他试着提气,可任他如何用力,都推不开她分毫。
而也就是这时,那阵眩晕又来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烈、更沉、更叫人绝望。它如一只从地底伸出的巨手,隔着皮肉,攥住了尹志平的脑仁,将他整个人都朝那无边的黑暗里拖。唐霖那边,也如被抽了骨般,与银月双双倒了下去。
“出……出……”唐霖嘴里不知在哼着什么,明明灭灭。
尹志平终于想通了。
这地方,所有的阵、所有的画、所有的刀光血影,都只是皮相。真正要命的,是这颗吸人魂魄的黑石。
你越是要砸碎它,你的心便越深地陷进去。那些蒙古人、金国人、他们想必也曾有人如自己这般,一剑劈上去,然后——便被这黑石吸了神,成了这洞中的活傀儡。
不能打。不能待。只能逃。
“唐霖——!”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连喉咙里都尝到了血味,“抱出去——把她们抱出去——快!”
他不再与唐棠角力。他反手将唐棠打横抱起,如同抱起一座滚烫的、在怀中挣扎的小山。
唐棠仍不肯安分,双臂乱舞,指甲在他颈上挠出五道血淋淋的印子。尹志平不管不顾,拔足便朝那扇更大的门洞冲去。
唐霖也如被泼了盆冷水,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将银月整个人夹在腋下,如一头发狂的豹子,跟着尹志平往那门洞狂奔。
四人如四片被狂风卷着的落叶,尹志平怀中紧揽着犹在挣动的唐棠,她那十指如铁钩般嵌进他肩胛,勒得他浑身骨骼如被巨蟒绞缠,节节欲裂;唐霖那边更不轻松,银月在他怀中如一头被激怒的野猫,膝盖顶得他肋下青紫一片。
两人皆咬碎钢牙,额上青筋暴跳如蚯蚓,硬是撑着一口浊气,一步一个血印子地朝外捱去。
一出洞口,众人耳中、脑中的那片“嗡”鸣,如被一刀斩断了喉咙,戛然而止。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寒,也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干净净。连那空气,都如被春雨洗过,清得能尝出甜味来。
唐霖双腿一软,靠着石壁,如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蛇,缓缓滑坐在地上。尹志平怀中的唐棠也终于松了那股几乎要将他肋骨尽数勒断的力气,十指从肩头滑落,整个人似被抽空了神魂,软软地伏在他胸前。
尹志平这才得以大口喘息,胸中那口浊气喷出来时,竟带出一缕极淡的血腥。他仰头靠上湿冷的岩壁,只觉天旋地转,如从鬼门关前滚了一遭,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疼,无一处不在打颤。
此番果然赌对了——那阵根本破不得,只能跑;便如那术虎烈与阿剌罕一般,纵是手下高手如云,也只得抛下满地尸首,拼了命地朝外逃。
可怜那金国的掘冢郎与蒙古武士,到死都不知自己成了那阵中几枚弃子。二人喘息良久,四目相对,仍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直窜天灵,半晌回不过神来。
唐霖怀中还抱着银月,两人身上都糊满了血与汗,已分不清哪一片是自己的,哪一片是对方的。
“银月——银月你——”他低头,正想去探她的鼻息。却见银月已醒了过来。
她的眼睛,已恢复成了平日里的黑。可那张苍白的脸上,却泛起了一层极不正常的红晕,如一片桃花落在了雪地上。她缓缓仰起头,对上唐霖的眼睛,声音轻得如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你……抱着我做什么?”
唐霖如被雷电劈中,浑身一个激灵,几乎要将银月整个人都抛出去。
他忙不迭地松开手,身子朝后一缩,后脑“咚”地撞在石壁上,撞出一声闷响。他结结巴巴,连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我……我不是……你刚才……是你自己扑过来的!我、我是——是你自己——!”
银月只望着他,眼里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却也不恼,只慢慢地将目光移开,用那双细瘦的手,撑了撑地面,想要坐起来。
唐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更乱了。
而尹志平那边,唐棠依旧贴在他怀里,她的脸红得如烧透了的霞,呼吸还急得如一场夏末的暴雨。
尹志平这才发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环在了她的腰上。他忙想松开,却见唐棠极轻地摇了摇头。
“别动。”她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在尹志平耳中炸开了一片惊雷,“就、就一下。抱我一下。”
尹志平僵住了。
唐霖实在看不下去,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声沙哑的唤:“姐……”
唐棠身子微微一颤,这才如梦初醒般推了尹志平一把。那一推,轻得如春日里柳絮沾衣,哪里推得动分毫。可她还是推了。然后她转过头去,将脸埋进膝间,久久不曾抬起。
这一番惊心动魄,如一把烧红的铁梳,尹志平如今才算是将这墓主人的机关术看透了。
先前那满壁的神画,不过是头一道慢刀——割的不是肉,是心。它能将人心底的欲念、恐惧、悔恨,连同那点被压了多年的私心,全都勾出来,摊在眼前,再叫你自己将刀尖对准你身边的人。那画要的,便是自相残杀。
若都着了道,便如那三具掘冢郎的尸首一般,到死都攥着各自的兵刃,刀刃朝里,招招都是往同伴身上招呼。可机关终究是死的。画能迷人,却迷不住铁打的心。那画便只当是一块碍眼的旧墙纸,撕不碎你,也吃不了你。
公输庸算到了。
所以他才凿了那个洞。
那洞,便是第二道刀,这世上总有人能闯过那画阵,或如他尹志平,凭着紫府先天功硬顶了过来;或如唐霖,心中牵着一根连幻境也扯不断的线,阴差阳错也逃了出来。
这时候,人便如被赶入狭巷的野犬,明知道那头有光,明知道那头是路,便会不假思索地、一头往那窄洞中钻。这一钻,便钻进了鬼门关。那洞窄得只容一个身子,洞中之埋伏,全藏在暗处,只等你露了头,一刀便剁你颈上三寸。便是有天大的本事,在洞口露出半颗脑袋时,也躲不开那数道自两侧同时递出的杀招。进,是死;退,还是死。
再退一步说,便是有人如他与唐霖这般,竟还真闯了进来。那洞中的黑石阵,便如一面张在暗处的蛛网,不声不响,只以那无形无质的“咒”,一口一口地抽你的神、吸你的气。你待得越久,那阵中的死气便越浓,如温水煮蛙,叫你连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待你发觉时,你已与那些发疯的傀儡一般,分不清敌我,只余一具没了魂的皮囊,成了阵中的又一尊守墓恶鬼。
环环相扣,步步杀机。先诛心,后斩首,再炼魂。这三道机关,一道更比一道毒,如三把套在一处的连环锁,你以为解开了第一把,那第二把、第三把早已缠上了你的手腕。这哪里是防盗墓贼?这分明是将整座山都炼成了一张会吃人的嘴。
念及此处,尹志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洞顶那块黑石望去。
它仍悬在那里,如一只闭不上的黑瞳。尹志平盯着它,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荒诞的念头——这东西,难不成有“辐射”?
他曾听过几堂冷门课,讲古代环境中的天然辐射源。彼时只当奇闻,未往心里去。如今想来,火山爆发之时,有些东西迸出的能量堪比核裂变,遂成天然辐射之源。
那些稀罕矿石深埋地心,历千百载地质之变,铀、钍、镭等元质析出,结成一种自带“死光”的奇石。
人若长期待在那种石头近旁,轻则头昏眼花、精神恍惚,重则生出幻视幻听,癫狂不止,更有甚者,会如失了魂魄般,做出种种违背本心的举动。
这黑石阵,莫不是便是那类能放出“死光”的矿石?那壁画不过是将人的心神搅乱,至于什么夺魂炼魄、符咒杀人,或许只是当时工匠故弄玄虚的附会之言。真正的要命之处,在于那“死光”入脑,日积月累,将人活活逼疯。
他越想越觉心惊。若当真是这“死光”作祟,那这墓中的一切诡异,便都说得通了——何以前人进了这洞便再也出不去,又何以那些发疯的傀儡会不知痛痒地朝生人身上扑。
他们的神志早被那死光烤成了一锅滚沸的脓,只余下杀意与本能在驱着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