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暮色比蔡州来得早。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洒进来,将御书房那面紫檀木雕龙屏风映得忽明忽暗。
屏风上的金龙张牙舞爪,龙须以金线绣成,每一根都分毫毕现——那是苏州织造司花了整整三年才完工的贡品,便是放在北宋全盛时也算得上稀罕物。
金无异歪在龙椅上,一条腿搭在扶手外侧,另一条腿曲着搁在锦垫上,脊背斜靠着雕龙床屏,活脱脱一副“葛优躺”的模样。
通天冠不知扔到了哪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龙袍的领口松开了好几颗盘扣,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绵长而均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可他的手指没有停。
那根食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很慢,慢到每一次落下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
值夜的太监梁端守在殿门外,竖着耳朵听了半晌,只当皇上已睡熟了,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是一只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
梁端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宫中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稀罕事没见过——先帝养过鹤,养过鹿,甚至养过一头从西域进贡的狮子。
可养鸽子的,当今这位是头一个。
他不敢多问。
这位皇上的脾气,他是摸透了的——面上总是笑嘻嘻的,嘴里说着“没有人比朕更懂”,可你若真当他是糊涂蛋,那便是自寻死路。
御书房内,金无异已睁开了眼。
那只灰羽红爪的信鸽正停在他手腕上,歪着头,用喙轻轻啄着他的拇指。
鸽子的左腿上绑着一只极细的竹管,管口以火漆封口,漆面上压着一个米粒大小的印——那印纹他再熟悉不过,是一只展翅的海东青。
金无异的眉头皱了一下。
海东青是焰无双的标记。他派去京西的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从来不用这等规格的密印。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碎竹管上的火漆,从中抽出一卷极薄的绢帛。绢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字迹极工整,显然不是仓促写就的。
他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神威天宝大将军甄志丙,于金湖城外飓风口大破叛军,以竹箭借飓风之力,阵斩江寒舟,收编残兵、分发田产、兴办学堂,金湖地面为之一新。另,甄志丙坠入石鼎,至今昏迷未醒。
金无异将绢帛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然后他闭上眼,靠回龙椅之上。
手指又开始在扶手上敲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下落下时,他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
“果然没有人比我更懂大哥。”
金无异还记得临安宫中那次重逢。
那时尹志平扮作太监甄志丙跟在凌飞燕身后,低头垂目,步履无声,将太监该有的姿态学了个十成十——微微弓着腰,视线从不与人平齐,说话时语调压得又尖又细。
可金无异只看了他一眼,便知道这不是太监。
太监走路时脚尖朝外,是为了保持平衡;太监看人时目光总是闪躲,是因为去势之后心性也跟着变了。可这个人走路时脚尖始终朝前,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看人时目光虽垂着,可那垂着的目光底下藏着一股沉静如渊的锐利。
那是一双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过的眼睛。
太监不会有这样的眼睛。
金无异不动声色,照常寒暄,照常赐座,照常说着那些“没有人比我更懂”的废话。可他的心思已不在眼前的朝堂之上,而在那个垂手立在角落里的“甄公公”身上。
他越看越觉得眼熟。眉骨的弧度,下颌的棱角,肩背的轮廓——这些轮廓拼在一起,与他记忆中那个策马冲在最前方、深红战袍猎猎翻卷的身影,重叠得分毫不差。
那是龙傲天。
是他结拜大哥龙傲天!
金无异险些从龙椅上弹起来。他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将自己钉在原地,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好一阵才稳住呼吸。
不能认。
至少现在不能。
他敏锐地察觉到,大哥的状态有些不对。那双眼睛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惊喜,没有故人相见的激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他在看一个陌生人,而不是一个失散了十几年的兄弟。
这不对劲。
金无异将心头的狂喜与困惑死死按住。他身形已见发福,为假扮宋理宗虽也略作易容,但以兄长的敏锐,岂会毫无察觉?
金无异面上依旧挂着那副懒洋洋、漫不经心的笑。他决意再探一探,便以切磋为名,命甄志丙与诸国武士比划一番。
结果更是让他心头一沉。大哥的剑法虽依旧凌厉,可他的内力远不如从前浑厚,他的反应也比从前慢了半拍,他的武功竟比当年退步了不少?!
这十几年来,大哥到底经历了什么?
于是,金无异把尹志平带到兵器库,还拿起了他使用过的金锏,他却没有任何印象,然后意外便发生了,引线嗤嗤燃烧,整座兵器库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塌陷。
碎石与断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那根粗逾合抱的主梁从中断裂,裹挟着数千斤的力道朝殿中砸落。
大哥就在那根主梁的正下方。
金无异什么都来不及想。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右掌朝天一托。那是一只养在深宫十几年、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白白净净,修长如玉,虎口没有老茧,指腹没有硬皮。
可就是这么一只手,五指张开,迎向了数千斤的死亡。
轰——主梁砸在掌心之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金无异脚下的金砖同时炸裂,碎石呈环形朝四面八方激射。
他的膝盖弯了一瞬,手臂在剧烈颤抖,肩头的龙袍被那股巨力震得寸寸碎裂。
可那只手没有沉。
大哥从废墟中爬起来时,金无异已将自己的表情重新调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这就是手无缚鸡之力嘛”,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跳开了。
那根主梁少说也有两千多斤。从数丈高的地方砸下来,加上惯性,砸在掌心的力道怕是不下三千斤。
他是真的没有缚鸡之力——鸡才几斤?三千斤的鸡,那叫鲲鹏。
早在十几年前在黄河边上,他便暗自许下的承诺——若有朝一日再相见,定要护你周全。
他兑现了。
思绪从回忆中收回,金无异将绢帛又展开看了一遍。京西那边的情况,焰无双的人打探得详细。大哥在金湖做的那些事,也都是他一贯的作风。
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见了不平事便要管,管了便要管到底。
金无异想起当年在精忠社,大哥便是这般——明明可以只做个过客,偏要留下来替那些穷苦人出头。
明明知道留在蔡州城是九死一生,偏要一头扎进去。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偏要带着那几百个残兵去打察合台的五千大营。
那时候他觉得大哥太冲动、太不计后果。可此刻坐在龙椅上,看着那些被大哥整治得服服帖帖的京西门阀,他忽然觉得——这步棋走得妙。
那些门阀世家,盘根错节数百年,如同一根根毒藤般缠在大宋的根基之上。他坐在龙椅这些年,想动又不敢动——动了便是伤筋动骨,不动便是养痈遗患。
可大哥不一样。大哥是外人,是皇上亲封的神威天宝大将军,与朝堂上任何一个派系都没有瓜葛。
他抄家,他杀人,他得罪人——所有的恶名都由他来背。而自己只需要坐在龙椅上,将他抄来的银子分给百姓,将他抄来的土地分给流民。
百姓感激的是皇上。
那些门阀恨的却是大哥。
金无异知道自己在利用大哥。可他也知道,大哥未必不知道。大哥那个人,看似古板,实则心思细腻。他多半早就看出了自己的算盘,却依旧照做了——不是因为蠢,是因为他也想动那些门阀。
这便是他们兄弟之间的默契。
不必说破,各自心知肚明。
不过,大哥在京西干得有些太狠了。四大家族连根拔起,几百条人命说杀便杀,这已不是在敲山震虎,是在将整座山都削平了。
那些在暗中观望的门阀余孽,此刻怕是个个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若是逼得太紧,他们联起手来反扑,那便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所以金无异才将大哥调去大理。明面上是去打野人,暗地里是让他避避风头,等京西那边的局面稳一稳再说。
可金无异万万没有想到,大哥这一路上根本没有消停——先是在那飓风口打了一场硬仗,最后还意外地遇到了二哥的后人。
金无异闭上眼,当年在精忠社,他与丁焱结拜时,彼此用的都是假名。他叫孙小猴,夏云从叫丁焱——两个人将真名藏得比命还严实,连在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都不曾透露半分。
不是信不过,是这世道太过险恶。唐森那老狐狸的控制欲极强,若是让他知道了丁焱的真实身份,以他的手段,难保不会拿丁焱的家人来要挟。
所以丁焱将“夏云从”这三个字藏了一辈子,直到死都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其实唐森之所以这般做,藏着一层更深的心思。精忠社中龙蛇混杂——有洪七公那样的丐帮前帮主,有丁焱这样的金枪传人,有孙小猴这等身兼两家绝学的奇人,还有叶寒笙这般虞家嫡系。
这些人若都知道彼此的真名实姓,难保不会三五成群结成小团体。好比洪七公,若亮出“北丐”的名号,好多人便会自发聚到他身边;到那时,精忠社便不是唐门的精忠社了。
所以唐森以或明或暗的威胁,逼得所有人都不敢说出真名——这既是为了控制,也是为了杜绝结党的苗头。
当年金无异对此颇有些排斥。他自幼在金国宗族中被当作棋子摆布,最恨的便是被人拿捏。
可当他真正坐上龙椅、手握权柄之后,才发现朝堂上的小团体比精忠社多了何止十倍——浙党、闽党、淮西党,每一派都各怀私心,每一派都在暗中较劲。
他忽然有些理解唐森了。有些事,站在底下看是一回事,坐上来之后再看,便是另一回事。
金无异也最近才从焰无双那里零零碎碎地打听到一些消息。那时候丁焱已死了好些年,死在马凤云与江寒舟的联手背叛之下。
他临死前将毕生功力灌入了女儿夏玲伊体内,自己则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半步破虚。金无异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二哥终究还是突破了那层瓶颈。
当年在黄河堤坝上,昙真那老贼秃一掌接一掌地拍下来,二哥被打得浑身是血,却硬生生在绝境中完成了突破。
他使得那套北霸六合枪,枪出如虎啸,横扫如山崩——那一幕,金无异至今记忆犹新。
可惜,终究没能再见一面。
金无异睁开眼,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天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隐忍与算计,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深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想起那个叼着狗尾草、蹲在石头上骂娘的自己,想起那个板着脸、连句软话都不会说的丁焱,想起那个策马冲在最前面、深红战袍猎猎翻卷的大哥。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命,一腔血,和两个磕过头的兄弟。
如今他坐拥天下,手握权柄,却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让他把后背交出去的人了。
金无异靠在龙椅上,这一次他的思绪飘得更远,飘到了那片被洪水吞没的黄河故道。
丁焱离开之后,他独自留了下来。
那洪水来得太急、太猛、太不留余地。归德、徐州、曹州、单州——四座城池在短短数日之间便被淹了大半,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无数人畜被卷入激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吞没。
他的武功已初窥门径,便是洪水滔天也困不住他。可他站在高坡上,看着脚下那片被泥黄色洪流吞没的大地,看着那些在水中拼命挣扎的百姓,看着那些被冲垮的屋顶上蜷缩成一团的妇孺——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