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已确凿，但山匪的账、银珠粉的账、那些被杨家逼死的人命——每一笔都要查得清清楚楚。明天继续，有多少冤情，就收多少状纸。我要让杨殿坡三父子死得明明白白，让金湖城所有人都看清楚，他们到底欠了多少血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今夜，你们只有一个任务——守住杨府。不是为我守，是替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守。不许任何人进出，不许任何人转移财物。”
她顿了顿，话锋骤然一转：“另外，从今日起，你们要互相照应。杨家虽倒了，可那些替杨家卖命的打手还在，那些被杨家养肥的山匪还在。你们若是一个人落了单，便是给他们递刀子。所以你们要抱成团——十户一甲，百户一保。白日里互相照看，夜里轮流值守。若有杨家的余孽敢来报复，便敲锣为号，一人敲锣，百人响应。都记住了？”
台下齐声应诺，声浪震得屋瓦都在簌簌作响。
慕容麟与韩端策马赶到城外时，公审大会正值高潮。他们勒住缰绳，站在山坡上远远望去——
台下火把如海，上万百姓密密麻麻地围在台前，手中的状纸在火光中白花花一片，如同落了一层雪。台上那道墨绿色的身影正将一张状纸高高举起，每一个字都砸进那片人海之中。台下便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应诺，声浪滚滚，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发颤。
慕容麟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白。他设想过无数种与甄志丙交手的方式——擂台上比剑，朝堂上角力，暗地里斗智。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根本没给他交手的机会。只是往那儿一站，说了几句话，便将这满城百姓变成了一支军队。他发现自己的剑在这片人海面前，轻得像一根稻草。
韩端额上冷汗涔涔。他的五百官兵列在山坡下，可他看得分明——队伍里有人在偷偷朝台上张望，眼神里不是警惕，是期盼。他还认出了几张熟面孔，是手下兵士的亲戚，正挤在人群里举着状纸高声喊冤。民心如潮，已不是任何官威压得住的了。
从朝廷法度而言，神威天宝大将军一职虽属军伍，并无权僭越地方有司、私设公堂。但他手中那一叠叠按了血手印的状纸，那密密麻麻的万人签名，那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的指控，便是铁铸的根基。
更何况他身旁还跟着焰玲珑——大宋的公主殿下，便是皇上亲自过问，也挑不出半分谋私的嫌疑。韩端看着山坡下那片火把的海洋，看着自己麾下兵士眼中那股压都压不住的期盼，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这位大将军做的事，或许不合规矩，却合了天底下最大的规矩。
民心。
当一万个人同时举起状纸，当连官兵的家眷都挤在人群里高声喊冤，什么官威，什么人脉，什么盘根错节的势力，在这片火把面前都不过是纸糊的墙。
数千年的惯性，让被压迫者习惯了沉默。他们不是不恨，是不信。不信有人能替他们出头，不信公道当真存在，不信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真有倒下的一天。所以当尹志平头一次在京西竖起公审台时，台下的人来是来了，眼神里却藏着同样的东西——迟疑。他们一边攥着状纸，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位大将军能撑多久？朝廷会不会秋后算账？四大家族会不会卷土重来？
尹志平用一场硬仗给了答案。临溪镇的磨盘上至今还跪着陆春升与杨玉梅，这消息像一柄铁锤，将数千年的惯性一寸一寸地砸出了裂缝。
于是当“甄志丙”三个字传到金湖时，人们不再需要从迟疑开始。他们直接从愤怒跳到了行动。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结果——京西的四大家族倒了，临溪镇的天翻了个儿，那些骑在百姓头上拉屎拉尿的人如今正推着磨盘，日复一日，永无翻身之日。
这便是火种的意义。尹志平在京西点燃第一簇火，那火光传到了荆湖北路，传到了每一座被门阀压得喘不过气的山寨与村庄。人们不再问“能不能赢”，只问“什么时候开始”。
所以当那道墨绿色的身影站在金湖城外的木台上时，台下的人没有犹豫，没有观望，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决了堤的、滚烫的信——信这个人，信这条路，信这世道当真能翻个个儿。哪怕台上站着的是月兰朵雅，只要那面旗上还写着“神威天宝”，只要那个名字还叫甄志丙，这万人的信任便如磐石，不可撼动。
月兰朵雅假扮的甄志丙，在金湖城外那个午后，将这场公审大会推向了尹志平本人都不曾企及的高峰。不是她比尹志平更强，而是她恰好站在了第一簇火点燃之后的原野上——风已起，干柴已备，她只需将那面旗往地上一插，整片大地便自己燃烧了起来！
消息传到杨家时，已是掌灯时分。杨殿坡坐在太师椅上，面前那张紫檀木长案上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参茶。他保持这个姿势已整整一个下午，从第一个家丁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禀报“城外搭了台子”开始，他便没有动过。他的两个儿子坐在下首，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杨力刚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每走几步便停下来朝门外张望一眼，然后又继续踱。他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着“一万多人”、“就一个下午”、“这怎么可能”。杨力成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柄折扇，扇骨已被他捏得变了形。他没有踱步，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嘴唇抿成一条线。
“拼了。”杨力刚忽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爹，咱们拼了！我这就去召集人手，把那些泥腿子——”话还没说完，便被杨殿坡抬手止住了。
“你拿什么拼？”杨殿坡的声音不高，却让杨力刚僵在原地，“三十杆火铳，几百寨兵，城外还有上万人围得铁桶一般。你再看看咱们这些家丁——里头有多少是他们的亲戚？你这边刚拔刀，那边便有人去通风报信。更何况他是朝廷亲封的大将军，身边站着公主，民心所向，连韩端那老狐狸都缩了头。你拼？你拿什么拼？”杨力刚的嘴唇翕动了数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那就这么等着他来抄家？”杨力刚的脸上已没有半分血色。
杨力成忽然开口了：“爹，虞家那边——能不能派人来？”
杨殿坡抬起那双三角眼，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缓缓扫过。
“傻儿子，虞家不会再派人来了。”他的话让书房中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不是没有兵，是不敢动。你们想想——五长老带了一万人在京西围他，那是虞家近十年最大的一次调动，结果如何？全军覆没，五长老阵亡。如今甄志丙在金湖城外搭了个台子，一个下午便聚了上万人。虞家在暗处盯着他的人比你们想象的只多不少。这消息传到虞家，他们会怎么想？为了一个杨家，得罪整个荆湖北路的民心？虞家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院墙外那片被火把染红的夜空，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今谁敢杀甄志丙，就是跟天下人作对。你们觉得虞家扛得住？”
杨力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杨力成按住了手臂。
杨殿坡没有回头，继续道：“至于慕容麟——他今日在金湖楼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你们以为他是来替杨家出头的？错了。他是来探甄志丙的底。探完之后他什么都没说便走了。曹玉堂把他放在襄阳，是让他盯着郭靖和吕文德，不是让他替杨家挡刀。他便是肯出手，也不过是一个人。一个人再强，能挡得住一万张嘴？慕容麟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替别人拼命。”
他缓缓转过身来，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只有眼角那几道比平日更深的皱纹，无声地泄露了这场谈话的重量。
“这一关，谁也靠不住。只能靠我们自己。”
……
杨殿坡将最后一只铁皮箱子搬上马车时，月亮已攀上了东墙。箱中是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金条与珠宝，分量沉得将车辙压进青砖半寸。他的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站在院中，杨力刚攥着火折子，手指在微微发颤；杨力成则蹲在墙根下，将一桶桐油泼在柴堆上，动作利落，一言不发。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放火。将这座杨家老宅连同那些账册、地契、状纸，统统烧成灰烬。大火一起，那些围在外面的泥腿子便是再恨，也不可能往火海里扑。趁乱从早已探好的侧门摸出去，翻过两道土墙，便是城北那片荒坟岗，钻进林子便谁也追不上。舍了宅子，舍了名分，换三条命。这已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杨力刚将火折子凑到柴堆上。火苗刚舔上浸透桐油的干柴，还未来得及蹿起来，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猛地回头。抓住他的不是别人，是那个在杨家管了十几年马厩的老孙头。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有厨房的刘老三，有后院劈柴的哑巴杂役，还有那个平日里连正眼都不敢瞧他的丫鬟春草。
他们举着火把，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从未在这些下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你们——你们要造反不成！”杨力刚嘶声吼道。
老孙头没有答话，他想得很清楚——杨殿坡父子若趁乱逃了，官府追究下来，顶罪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他给杨家烧了二十年灶，到头来连一家人的命都差点搭进去。与其替杨家背这口黑锅，不如站到百姓那边。
院子外，无数双草鞋踩在青石板上，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整座杨府照得如同白昼。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杨家要跑”，整条街便沸腾了——那些原本已散了的人，又扛着锄头、握着扁担从家里冲了出来。月兰朵雅本打算明天再办，可这些人已等不到明天了。
他们怕杨家的人跑了，怕那些欠了血债的人逃之夭夭，怕等了太久太久才等到的这一天，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木门被撞开时，杨殿坡正扶着车辕，手里还攥着那柄乌骨折扇。
他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人，看着那些被火把映得通红的、愤怒的、不再畏惧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辈子最大的错，不是贪，不是狠，是忘了这些被他当作牛马的人，也有牙齿。
“杨家的罪证已板上钉钉，你们逃不掉了！”
杨力刚拔出腰间的长剑，嘶声吼道：“让开！都给我让开！”他举着剑朝门外冲去，可刚冲到门边便僵住了。透过门缝，他看见外面密密麻麻全是人，火把连成一片望不到边的火海。
杨力成站在廊下，看着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连正眼都不敢瞧他的家丁，此刻正一个个往后退。
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偷偷拿眼角的余光瞟着他，还有人——那个人他认得，是厨房里烧火的刘老三，正蹲在墙角，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他。那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这些人眼中见过的东西——是冷漠，是旁观，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恨意。
这些人在这里干了十几年，有的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他以为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便会感恩戴德。可他错了。他们心里头憋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笑脸是一层皮，贴在骨头上十几年。今夜，他们亲手把它揭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