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悦城的城墙高耸入云，通体由黑青色的巨石垒砌而成，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城门洞开，两扇由玄铁铸成的巨门向两侧敞开，门洞前站着两排身着铁甲的精锐士兵，每一个都至少有炼气期七八层的实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试图入城的人。
而城门之外，是另一片天地。
成千上万的灾民挤在城门外那片宽阔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人头像一片灰黄色的潮水。
他们搭起了简陋的棚屋，有的用几根树枝撑一块破布，有的干脆露天而卧。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病气、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绝望气息。
孩子们蹲在地上扒拉着泥土，试图从里面翻出什么能吃的东西；
老人靠着城墙根坐着，双目无神地望着头顶那片高不可攀的城墙，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小柒从他们中间穿行的时候，袖子被一只枯瘦的手抓住了。
姑娘……行行好……给口吃的……
一个干瘦得只剩骨架的老妇人仰着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蓄着一层泪光，
我孙儿……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小柒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袖口的手，枯黄、干裂、指甲缝里全是泥土。
顺着那只手往旁边看，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蜷缩在老妇人脚边，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睛闭着，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做着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梦。
她下意识地想去摸储物袋。
可她的手指刚刚触到袋口，周围的景象便像被触碰了开关一样变了——
几十双、几百双、上千双眼睛同时朝她投来目光，那些眼睛里写着同一种东西：
饥饿。
像一群饿狼闻到了血腥味，原本沉默的、麻木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往她的方向挪动脚步，有人张开了嘴，像是在酝酿一句求饶的话。
小柒猛地将手缩了回来。
她低着头，把脸埋进破旧衣领的阴影里，加快了脚步。
那些伸出来的手在她身后扑了个空，有人发出失望的叹气声，有人低声咒骂了一句，更多的人只是重新坐回去，恢复那种沉默的、麻木的等待姿态。
帮不过来的。
她心里清楚。
帮了一个，就会有一百个、一千个……围上来，她一个人身上的那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脚下步伐不停，三步并作两步地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守城的士兵拦住了她。
那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铁甲下露出一截粗壮的脖颈，上面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上下打量了小柒几眼，目光在她那身破烂的乞丐服上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毫不掩饰的鄙夷笑容：
哟，乞丐也有钱入城？兽悦城的规矩知道吗？进城费，十枚灵币。
小柒不吭声，从袖中摸出十枚灵币，摊在掌心里递了过去。
那些灵币是她从杀死的邪修储物袋中搜刮来的，被她藏在袖口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层里。
灵币在她的掌心排成两行，散发着淡白色的微光，在周围那些灾民眼中像金子一样耀眼。
刀疤士兵挑了挑眉，伸手将灵币一把抓走，掂了掂分量，这才侧了侧身，用下巴朝城门内努了努：
行吧，进去吧。丑是丑了点，有钱就行。
小柒低垂着眼，从他身边侧身而过，走进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她跨过城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城门外那片灰黄色的、蠕动的人潮，像一片被遗弃在岸上的潮水，在巨大的城墙脚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那个老妇人和她脚边的孩子已经被后来的人潮挡住了，她看不见了。
她只看见无数双伸向天空的手，像一片枯树林在风中颤抖。
她转过身，走进了城内的繁华。
兽悦城的内街宽阔得让她微微一怔。
路面由青白色的灵石碎屑铺就，走在上面有一种温润的触感，连脚下的尘土都比城外那些黄泥土干净了不知多少倍。
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雕梁画栋的楼阁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有的高达五六层，飞檐翘角上挂着精致的风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店铺门口悬挂着各色招牌——
丹药、法器、符箓、灵兽、功法——
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街道上人来人往，修士们的衣着光鲜亮丽，有的骑着灵兽悠然经过，有的驾驭着飞剑低空掠行。
酒楼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和酒客的喧哗笑语，空气中飘着灵食的香气，混着脂粉和熏香的味道，浓郁得让人有些发晕。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她想起了城外那些啃树皮吃观音土的灾民，再看看眼前这些捧着玉盏、啖着灵果的修士，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破鞋，沿着街边最不起眼的角落默默地走着。
路人见到她，大多皱起眉头，要么侧身避让，要么投来一道鄙夷的目光。
一个丑陋的乞丐也能混进兽悦城来？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旁边的人立刻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道：
别多嘴。能进城的哪有简单的？别给自己惹麻烦。
小柒充耳不闻，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捕捉周围的对话。
她的神识虽然被魔柒帮忙压制在炼气一层的水平，但敏锐度并没有降低，周围那些修士的谈话声像溪水一样流入她的耳中。
……听说藏经阁那边新到了一批炼器的典籍……
炼器？那玩意儿多冷门啊，谁会买……
话不能这么说，兽悦城卧虎藏龙，指不定就有哪位前辈好这口呢……
小柒的脚步微微一顿。
炼器。
她心头一动。
吴心当初就是以炼器入道，将各种金属融入自己的身体才淬炼出那副强悍的体魄。
如今吴心化作了她手中的青蛇剑，可关于炼器的知识，她还是一片空白。
如果能找到一些炼器的典籍，说不定能找到让吴心恢复的办法……
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穿过两条街巷，在一座三层高的青砖楼阁前停了下来。
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五个烫金大字：
兽悦藏经阁。
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和淡淡的檀香气味。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店小二是个瘦小的男人，长着一张驴脸，两颗龅牙微微外翻，模样实在算不上讨喜。
但此人一见到小柒进门，脸上立刻堆起了十二分的笑容，弓着腰迎上来，双手在身前搓了搓：
哎哟，女侠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请进快请进！
小柒微微一怔。
她这一路走来，还是头一次被人如此热情地招呼。
她瞥了一眼店小二那张笑成菊花的脸，心里浮起一丝了然——
这兽悦城果然藏龙卧虎，连一个店小二都有这般眼力，知道能进城的人不论打扮如何都不能小觑。
她在靠窗的一张小几前坐下，小二麻利地奉上一杯热茶，茶汤碧绿清透，冒着袅袅的白雾。
小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她绷了一路的神经微微松弛了些。
女侠想找些什么典籍？
小二弓着腰，笑嘻嘻地问。
炼器的。
小柒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
你店里可有？
小二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浅黄色的玉简，双手奉上：
这是本店全部典籍功法的目录，女侠用神识探入便可知晓全貌。
小柒接过玉简，贴近额头。
神识沉入玉简的瞬间，大量的文字和图像便如洪流般涌入她的识海——
炼器基础入门、粗铁锻造法、器纹刻画初解、火候掌控要诀……
林林总总列了上百条，大多是下品的入门级典籍。
她的神识在玉简中扫了一遍便退了出来，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
小二的眼睛更亮了。
他虽然没有多少修为在身，但在这藏经阁里干了十几年，见识过无数修士挑选典籍的样子。
那些炼气期的修士拿着玉简根本探不进去，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他拿出纸质书册来翻看；
而能用神识瞬间扫完整个玉简目录的，至少也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
他心头一跳，知道自己这是碰到了真正的大能，连忙借着转身斟茶的功夫，偷偷掐了一道传讯符，将消息送入了后堂。
女侠可看完了？有没有相中的？
小二笑嘻嘻地问，态度比方才又恭敬了三分。
小柒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便从后堂珠帘处传了出来：
哎呀，有贵客临门，怎么也不早些通传一声？
珠帘掀开，一个体态丰腴的妇人款步走出。
她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如满月，眉眼间带着商贾人家特有的精明和圆滑。
一身水红色的对襟褙子裹着丰腴的身段，头上簪着一支碧玉钗，走路时环佩叮当，带起一阵淡淡的脂粉香。
她走到小柒桌前，福了一福，满面含笑地道：
在下是这藏经阁的掌柜，姓柳，单名一个胭字。方才小二招待不周，女侠莫要见怪。——来人呐，把咱们新到的那批瓜果端上来！
后堂里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有人端上几碟精致的瓜果零食。
灵枣、玉梨、蜜渍梅子，每一碟都散发着淡淡的灵气。
小柒也不客气，拈了一颗灵枣丢进嘴里，咬破果皮的瞬间，一股清甜温润的灵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她的丹田微微温热了一瞬。
鲛珠果然在吸收这些灵食中的能量，虽然远不如血肉之力来得猛烈，但胜在温和持久。
掌柜笑眯眯地看着她吃，观察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见小柒对灵枣的灵气反应平静如水，她心里已经笃定了七八分——
这位看着不起眼的乞丐姑娘，修为绝对不止表面上那炼气一层的水平。
方才小二给女侠看的都是些下等货色，实在拿不出手，
柳胭亲自从袖中取出一枚成色更好的翠绿玉简，双手奉上，
这是我们店里中品以上的典籍，女侠请看。
小柒接过玉简再次探入神识，这一次的内容果然丰富了许多。
炼器入门的典籍被替换成了百炼精金法、灵火锻器诀、器灵契约术等中阶功法，末尾甚至还列了几卷关于上古炼器秘术的上品典籍，只是标着需面议三个字。
她放下玉简，扫了一眼面前堆积成小山般的瓜果零食，拈起一颗蜜渍梅子放进嘴里，然后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
柳胭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我全都要。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柳胭的面部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她飞快地算了一下那些典籍加在一起的总价，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皮不自觉地跳了跳。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表情，笑容反而比方才更灿烂了几分，整个人躬身的幅度也更大了些。
女侠好气魄！
她一边拍着手，一边朝小二使了个眼色，
这些典籍数量有些多，收拾起来需要些时间。女侠若不嫌弃，不妨移步楼上雅间稍作歇息，我让小二备一桌饭菜，咱们边吃边等？
小柒抬眼看了看她。
柳胭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商贾人家特有的谄媚和试探，那试探小心翼翼地包裹在殷勤之下，像一只要递出爪子又缩回去的猫。
小柒心里明镜似的——
这位掌柜是想借着招待饭菜的机会再多探探她的底，顺便拉拢一位出手阔绰的大客户。
正好，她也饿了。
小柒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果核和碎屑，跟着柳胭往二楼走。
雅间的布置比楼下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红木雕花的桌椅，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窗台上摆着一盆幽兰，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小柒盘腿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小二很快就端着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肴鱼贯而入。
红烧灵兔肉、清炖雪参汤、蜜汁鹿筋、灵米蒸蛋、四喜灵果拼盘——
每一道菜都散发着浓郁的灵气，腾腾的热气中裹着诱人的香味，勾得人食欲大动。
小柒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大快朵颐，风卷残云般地扫荡着桌上的菜肴。
鲛珠在她丹田中微微震颤，将那些灵食中蕴含的精纯灵气一丝不漏地吸收炼化，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汇入金丹之中。
柳胭坐在对面陪着她吃，不时地为她布菜、添汤，嘴上还不停地说着客套话：
这道灵兔肉是城外灵兽谷散养的，肉质最是细嫩……这雪参是百年份的，炖了六个时辰才出味……
小柒埋头猛吃，偶尔一声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