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来啦~”
听到这话,琥珀琢磨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草药茶,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有笑容。
“那智英,你玩得开心吗?”
“开心!”
金智英用力点头,淡紫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咱见到表姐了,还见到诗敏哥了!表姐瘦了一点,但精神还挺好的。
诗敏哥在和老兵们打牌,咱还特意没把辛奇给大块头叔叔吃,谁让他上次说诗敏哥吃不到辛奇的!”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像是要把所有细节都倒出来给琥珀琢磨听。说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踮了踮脚尖,小脸上满是满足。
琥珀琢磨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完,然后才开口。
“嗯,既然开心的话,天也不早了,智英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碧玺瑶身上,碧玺瑶会意,点了点头。
“智英,走,碧玺阿姨带你回房间暖和暖和,不要着凉了。”
“嗯!”
就这样,琥珀琢磨目送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正要转身回炉火边,身后那扇一直紧闭的卧室门忽然一声开了。
他回过头。
渡边光居然起了床。
他靠在门框上,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外褂,脸色依然惨白,嘴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裂纹,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比前几日任何时候都清醒。
琥珀琢磨微微眯了一下那只蓝色的眼睛。
“有什么事吗,光先生?”
“是有一件小事。”
因为身体虚弱,光坐在椅子上,作了个揖。
“能麻烦琥珀大人去罗西夫裁缝铺给忍做一身新衣服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只有眼神中的一丝抱歉才能看出他唯一的心情。
“之前那身被我吐脏了,洗了好几遍,味道还是去不掉。
忍不说,但我知道他其实挺在意这些的。”
说到这里,光笑了笑。
“料子、做工,你们看着办就好。钱不够的话,回来和我说,我再添。”
“行。”
琥珀琢磨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不过得让忍先生一起去,你不介意吧。”
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弧度比刚才浅了一些。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袖中那枚式神,薄薄的纸片在他指间被捏出一道折痕。
“好吧…不过请一定在裁缝铺关门前赶回来。罗西夫的铺子天黑就歇业了,他们的门闩上得早。”
琥珀琢磨看着他攥式神的手指,那只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那是自然。”
他说完转身走向忍的房间。木门推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忍先生,你也听见了吧,请出来。”
室内传来细微的动静。过了一会儿,渡边忍出现在门口,左脸上的青紫已经褪色了,但嘴角那道裂口结的痂还没完全脱落。
他看了一眼厅里的光,又看了一眼琥珀琢磨,眉头微微皱起。
“我不去。”
“别这样,忍。”
光的声音从厅里传来,带着一贯的、不容拒绝的温柔。
“回鬼樱国的时候穿成这样可不行。
北州的雪很冷,你总不能穿着那件洗不干净的衣服下船吧。”
忍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衣襟上那几道已经发灰的旧渍,沉默了很久。
“好,我知道了。”
忍走进厅里的时候,光已经重新靠回了门框边,脸上挂着那个让人看不透的微笑。
忍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系好外褂的带子。
琥珀琢磨已经先一步走出了公寓大门,叫上了鹿车。
“走吧。”
琥珀琢磨拍了拍车板,自己先跳了上去,坐在前座的位置。
忍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坐到了后座。鹿车在冰路上轻轻晃了一下,驯鹿迈开步子,蹄声在暮色里嗒嗒地响。
车驶出营地范围后,忍才发现方向不对。
“琥珀大人,这不是去罗西夫的路。”
琥珀琢磨没有回头,只是攥着缰绳淡淡地说。
“是啊,是去罗西利亚的方向。”
“你疯了?”
忍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身体下意识地前倾。
他要下车!!!
“忍先生。”
琥珀琢磨打断了忍,语气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你不用多想。
我只是知道罗西利亚镇上有一个手艺非常好的裁缝,能当天拿货。
罗西夫的铺子至少要等三天,你等得了,光先生能等吗?”
忍攥紧了车板边缘的木条,指节发白。
“就算这样,我也不能去罗西利亚…”
“呵呵,忍先生,这可由不得你。”
琥珀琢磨侧过头,那只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微微亮了一下。
“就算你全须全尾、没病没伤,你也是没办法反抗的…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忍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发现确实。
那个琥珀琢磨,刀砍在身上根本毫无反应,还不怕中毒。
他沉默了。
鹿车在冰原上颠簸前行,远处的罗西利亚镇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像一把撒出去的碎金。
“我们只有半个时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所以,好好珍惜。”
忍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不再看风景。
鹿车在罗西利亚镇边缘停下时,天边的最后一道暮光已经被地平线吞没了。
琥珀琢磨跳下车,直接朝营地,名伶团走去。
没有通报,直接掀开了帐帘。
“哟,琥珀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莱昂,罗曼蒂克教会会长,以前是个手艺高超的裁缝。
时间确实不够,琥珀琢磨,没有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莱昂先生,我找您做一件和服,今天就要。”
莱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今天就要?您可真会挑时候。”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琥珀琢磨的肩膀,落在站在帐帘边缘的忍身上,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看来就是这位先生了。”
莱昂走到忍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
那种笑容带着一种看穿了什么却不说破的促狭。
“就在你右手边那个帐篷里,有人念叨你不是一天了,就过去打个招呼吗?”
“不去。”
被忍干脆地拒绝,莱昂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琥珀琢磨,就听琥珀琢磨冷冰冰地说道。
“直接量尺寸吧。”
莱昂从架子上抽出一卷软尺,拍了拍身边一块用来裁布的宽木板。
“行,这位先生,请站这边。”
走上前,忍站在了木板前。
莱昂伸手解开忍外褂的系带,但手指触到忍肩头时,忍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衣襟滑落,露出底下单薄的里衣。
莱昂没有停,又解开里衣的前襟,露出忍的肩颈和上臂。
灯光落下来。
莱昂的动作顿了一下。
忍的肩胛骨附近、上臂内侧、甚至腰侧,布着一片深浅不一的淤青。
有些旧了,有些新鲜,也不知是在和什么搏斗。
莱昂盯着那些淤青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哎哟,你们鬼樱国人……挺会玩啊。”
忍的脸地红了。
“好了好了,你不用解释,这种事我有经验得很。”
莱昂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没减,但手上的动作已经恢复了专业的速度。
用软尺飞速地量了肩宽、臂长、腰围、衣长,每个数字都报得又快又准。
量完尺寸,他转身走向帐篷角落的一排木架。架子上码着各种颜色的布料,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来,挑个料子吧。”
忍站在架子前,目光扫过那些颜色,最后停在一匹温润的、带着暖意的黄色布料上。
莱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山吹色?眼光不错。”
“嗯。”
忍点了点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匹布料,指尖下的触感柔软而厚实。
客户选好了,莱昂利落地扯下一块料子铺在裁板上,骨针穿线、剪刀游走,动作行云流水得像在演奏一支独弦的曲子。
帐篷里只剩下布料被裁开的沙沙声和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没过多久,莱昂直起身,把那件已经成型的外褂抖开,在灯下检查了一遍线脚,然后递给忍。
“好了,试试吧。”
忍接过衣服,背过身去换上。
那件山吹色的外褂落在他肩上时,布料贴合的触感像是量身定做的第二层皮肤。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的走线——针脚细密均匀,没有任何多余线头。
“嗯,真不愧是我的手艺。”
莱昂满意地点了点头。
“转一圈看看。”
忍依言转身。
莱昂的目光就这样落在了他的后腰下方。
灯光之下,明晃晃地照出了更多痕迹:后腰上方有一道暗红色的撕裂伤痕,虽然已经结了痂,但痂口边缘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脊背两侧有几道对称的、像是被人用力握出来的指印状淤青,隔着单衣都能看出轮廓。
啧啧称奇,莱昂意味深长。
小克拉皮耶巷那些玩得疯的,平时都没您这儿刺激。
忍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旧靴的鞋尖,像是在等这句话被风吹过去。
琥珀琢磨在这时看了莱昂一眼。
什么情绪都没有,但莱昂看见了那一眼就识趣地闭了嘴。
“那交钱吧。”
莱昂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气,把换下来的旧衣服叠好交还给忍,又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把新外褂的边缘仔细裹了一圈。
“天黑路滑,二位回程留神。”
琥珀琢磨接过那包衣服,点了点头。
“有劳。”
忍已经穿好了那件山吹色的外褂,站在帐篷门口,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外面的寒气卷进来,把他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
鹿车重新驶上冰原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琥珀琢磨坐在前座,握着缰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觉得怎么样?”
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山吹色的外褂。袖口的布料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针脚平整,裁剪合身,比他穿过的大部分衣服都要妥帖。
“莱昂的手艺,确实挺好的。”
琥珀琢磨没有再问。
鹿车在冰原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远处的罗西夫营地已经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忍伸手拢了拢新外褂的前襟。他挑的,那是光最喜欢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