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国度的王城坐落于一片金色的丘陵之上,四季如夏。
安东尼奥正坐在王城广场边缘一家小酒馆的露天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杯冰镇柠檬水,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广场上的人群。
他穿着旅者惯常的亚麻短衫与棕色束腰外衣,金发被阳光晒得愈发耀眼,绿眼睛里映着远处喷泉的水光。
作为阳光国度的旅者,安东尼奥本该在三天前就启程去亚美利加大陆海岸考察新的贸易路线。
然而卡洛斯国王前天晚上却一反常态拍着他的肩膀说:
“再留两天,北方风水之峡谷送来的葡萄酿得不错,陪我喝完这一批再走。”
安东尼奥当时就应该警觉的。
走进大殿,卫兵们纷纷行礼,却又在低头时交换着某种奇怪的眼神。
而卡洛斯本人,不在。
“别看了,陛下,您的王座在那边。”
安东尼奥愣住了。
他顺着说话的卫兵队长的目光看去,阳光在那张镶嵌象牙与黄金的座椅上投下的光晕中,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国王的正式礼服!
白色丝绸内衬,金线刺绣的深红色外袍,以及那顶平日里卡洛斯总是嫌重的、缀满宝石的王冠。礼服旁边压着一张折叠的羊皮纸。
哦豁,完蛋。
安东尼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缓步走向王座,拿起那张羊皮纸时,就看见卡洛斯国王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嗨,亲爱的安东尼奥。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高卢国追寻一双蓝色的眼睛了。
他是个裁缝,手艺很好,所以回来的时候我会带他做的衣服给你,毕竟我俩身材几乎一样。
最后,阳光国度的事就拜托你了,爱你哦。
卡!洛!斯!
安东尼奥正要发作,却听见卫兵队长憋着笑。
“陛下,请换好您的衣服。不要再扮演旅者了。”
我!!!
安东尼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亚麻短衫,又看了看王座上那套华贵的礼服。
是的,他和卡洛斯身材几乎一样,从远处看,连五官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一的区别是卡洛斯是长发那头金发,而安东尼奥则是短发。
“他什么时候走的?”
面对这样的重任,安东尼奥打算挣扎一下,以他的脚程,如果跑的不远还能追上。
“三天前的深夜,陛下,骑的是最快的马。“
听到这话,安东尼奥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先斩后奏,又是这招。
一阵熟悉的无力感涌上安东尼奥的心头。
上一次卡洛斯用这招,还是两年前。
那位国王陛下突然宣布要去邻国参加一场绝对不可错过的马术比赛,留下安东尼奥面对堆积如山的秋收赋税报表和三个行省的贵族纠纷。
安东尼奥当时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宣布举办一场为期两周的狂欢节,让所有人都去喝酒跳舞,把政务抛到脑后。
等卡洛斯回来时,国库虽然空了一大截,但民间的满意度却创下了历史新高。
“哈哈,安东尼奥,你还是挺适合当国王的嘛。”
但现在的问题是,卡洛斯因为懒得批那些繁重的公务,三个月前才刚用过这招。
换句话说,安东尼奥不能又办狂欢节。
不带那么坑人的啊!!!
安东尼奥长叹一声,那声叹息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鸽子。
他脱下亚麻短衫,在士兵们礼貌地转过身去的注视下,换上了那套沉重的国王礼服。丝绸内衬滑过皮肤的触感冰凉而陌生,金线刺绣的外袍压得肩膀发酸,而那顶王冠重得像块砖头,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求求了,让卡洛斯快点找到那个裁缝吧。
安东尼奥欲哭无泪,坐在王座上,感受着象牙扶手那熟悉的弧度,然后苦笑着问卫兵队长。
“好吧,让我们来看看今天处理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队长清了清嗓子,然后脸上的笑意更加藏不住了:
“陛下,寒霜帝国的天象学者维克托大人请求觐见,他已经等候多时了。”
卡!!!洛!!!斯!!!
安东尼奥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陛下,需要臣帮您整理一下衣冠吗?”
“不用,请他进来。”
大门被推开时,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一样涌进来,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维克托走进大殿的步态和他做学问时一样,不疾不徐,素色的羊毛学者袍在寒霜帝国算是体面的装束,但站在阳光国度金碧辉煌的王座大厅里,却显得过分素净了。
维克托也注意到了王座之上的“卡洛斯”,他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寒霜帝国天象学者维克托,觐见阳光国度卡洛斯陛下。”
甚至还行了一个标准的寒霜帝国外交礼。
他认出来了,他绝对认出来了。
安东尼奥的心脏在胸腔里猛跳了两下,但随即涌上来一股奇异的安心感。
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在所有卫兵面前,在头上这顶该死的王冠的重压下,至少有一个人知道他实际上是谁。
“维克托,你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安东尼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但话一出口就觉得语调里带着一股子心虚。
“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维克托直起身,紫眸平静地望着他。
“关于两国北部边境的冰原区域划界问题,我方希望与贵国进行磋商。
日前伊凡大帝已就此事致函,今日特遣我为使,与陛下当面商谈具体方案。”
安东尼奥的脑子“嗡”了一声。
维克托说的是啥啊,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接…
哦,想起来了。
这东西卡洛斯倒是跟他提过一嘴,但当时的情景是卡洛斯一边往嘴里塞葡萄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北边那块冻土谁爱要谁要”,然后就把羊皮纸推到一旁继续喝酒去了。
安东尼奥甚至不确定卡洛斯有没有看过伊凡大帝的信函,更别提给出什么正式回复了。
现在安东尼奥坐在王座上,如坐针毡。
“北部边境的事,本王自然记得。”
安东尼奥往后靠了靠,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胸有成竹。
“只是具体细节,想再听听维克托大人的说法。”
哎,你真是的,安东尼奥。
维克托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小得几乎不可察觉。
安东尼奥看出来了,维克托那是在忍笑。
完了,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