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海东岸的夜,深邃而辽阔,苍穹如同一块巨大的黑丝绒,缀满了冰冷的星钻。干燥的风吹过荒原,卷起细小的沙砾,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在一片背风的丘陵后,数百名土库曼骑兵聚集在这里,寂静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人马衔枚,蹄裹厚布,只有偶尔战马不耐的响鼻和武器与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打破寂静。
他们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复仇的火焰。为首者正是阿什哈巴德部的穆拉特酋长,他抚摸着腰间那柄镶嵌象牙柄、锋利无比的圣龙骑兵刀,这是那位东方商人赠予的礼物,也是力量的象征。
他的身旁,站着两名穿着土库曼袍子、但行动间透出干练气息的“龙牙”队员,化名哈桑和贾马尔,他们是唐天河派来的“顾问”。
“都听清楚了,”哈桑压低声音,用学会的简单突厥语夹杂着手势对围拢过来的部落头目们说,“奥斯曼人的营地就在前面山谷里,他们仗着人多,戒备松懈。我们分三队。”
他拍了拍背着的线膛枪,“第一队,由我带领,用弓箭和你们的新枪,远程打击营门哨兵和巡逻队。
第二队,穆拉特酋长亲自带队,等营地乱起来,用燃烧箭射他们的帐篷和马厩。第三队,贾马尔带领,绕到营地后方,截杀逃出来的人,抢马!
得手后,以鹰哨为号,立刻分散撤退,在老地方汇合。不准贪功,不准追击!”
穆拉特酋长重重点头,用土库曼语对部下们低吼:“为了死去的族人,为了被抢走的牛羊!让奥斯曼狗杂种尝尝我们的厉害!长生天保佑我们!”
与此同时,几十里外的沙俄边境线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篝火连绵,人喊马嘶,一门门野战炮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士兵们正在进行夜间攻防演练,口令声、脚步声、以及偶尔实弹射击的轰鸣声,远远传来,带着明确的威慑意味。
伊万诺夫将军站在前线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着对面奥斯曼阵地隐约的灯火,嘴角带着一丝冷峻的笑意。
子夜时分,复仇的利剑出鞘了。
土库曼骑兵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接近了奥斯曼边境骑兵的营地。
营地设在一个浅谷中,依稀有灯火和喧哗声传出,显然大部分士兵已经入睡,哨兵也显得无精打采。
哈桑举起手,缓缓放下。
几名箭法最准的部落射手,用的是浸透了煤油、包裹着油布的箭矢,搭上了弓弦。另外几名配备了线膛枪的战士,则稳稳地瞄准了哨塔上的身影。
“放!”哈桑一声低喝!
嗖嗖嗖!
带着火光的箭矢划破夜空,精准地射向了营地的木质栅栏和帐篷!几乎同时,“砰!砰!”几声清脆的枪响,哨塔上的奥斯曼哨兵应声栽落!
“敌袭!敌袭!”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沉睡的士兵惊慌失措地冲出帐篷,许多人衣甲不整,甚至没拿武器。
“放火!”穆拉特酋长怒吼着,亲自张弓,一支燃烧箭射出,正中一座最大的帐篷,浸透煤油的帆布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其他土库曼骑士纷纷效仿,无数火流星落入营地,点燃了帐篷、草料堆,整个奥斯曼营地陷入一片火海,浓烟滚滚,人仰马翻。
“冲啊!”穆拉特拔出圣龙骑兵刀,一马当先,率领第二队骑兵如同旋风般冲入混乱的营地,见人就砍,逢帐篷便烧。奥斯曼士兵完全被打懵了,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贾马尔率领的第三队埋伏在营地后方的撤退路线上,如同狩猎的狼群,将零星逃出来的奥斯曼骑兵一一射落马下,并抢夺了不少无主的战马。
整个袭击快如闪电,不到半个时辰,当奥斯曼援军从邻近据点慌慌张张赶来时,土库曼人早已按照计划,吹响鹰哨,消失在茫茫的黑暗草原之中,只留下一个仍在燃烧、遍地狼藉、尸横遍野的营地。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开。土库曼部落大获全胜,烧毁奥斯曼营地一座,斩杀包括一名少校在内的近百名奥斯曼士兵,缴获大量武器马匹,自身伤亡极小。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沙俄边境演习的炮声变得更加密集,甚至有数发炮弹“无意间”落在了边界线奥斯曼一侧的空地上,炸出几个骇人的弹坑。
溃败的消息和沙俄的军事压力,如同两记重拳,狠狠砸在了奥斯曼前线指挥官的脸上。他既惊惧于土库曼人突然变得强悍而精准的战斗力,更恐惧于背后沙俄大军可能随时越境进攻。
求援的急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伊斯坦布尔,信中充满了恐慌和推卸责任之词,将失败归咎于“叛匪”得到了不明势力的精良武器支持和沙俄的挑衅。
伊斯坦布尔,托普卡帕宫。气氛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压抑得让人窒息。
新任大维齐尔易卜拉欣帕夏暴跳如雷,在御前会议上将前线传来的急报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区区土库曼蛮子都对付不了!还让沙俄人在家门口耀武扬威!”
他脸色铁青,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将领和大臣们,“必须增兵!立刻从安纳托利亚调集两个军团,我要踏平那些野蛮人,让沙俄人知道厉害!”
“陛下!万万不可!”一位年老的大臣,属于大维齐尔派系的核心人物,颤巍巍地出列反对,“边境冲突尚可控制,若大规模调兵,国库难以支撑,且必将引发与沙俄的全面战争!
届时局面如何收拾?易卜拉欣帕夏的激进政策,才是导致今日困境的根源!他必须为此负责!”
“胡说八道!”易卜拉欣帕夏怒斥,“这是懦弱!是卖国!沙俄和波斯亡我之心不死,必须用铁血手段回击!”
支持与反对的双方在御前会议上激烈争吵,互相攻讦。
端坐在宝座上的奥斯曼苏丹,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看着手下重臣的丑态,心中充满了疑虑和愤怒。
他既对前线的失利和沙俄的挑衅感到恼火,也对易卜拉欣帕夏的刚愎自用和可能将帝国拖入深渊的冒险政策产生了强烈的不满和警惕。
增兵的命令,最终被暂时搁置,要求彻查败因。
就在宫廷注意力被边境危机牢牢吸引时,一场更隐秘的风暴在暗流中酝酿。
奥斯曼苏丹的希腊宠臣尼科洛斯,趁着易卜拉欣帕夏焦头烂额、对内部监控稍有松懈之际,动用了唐天河提供的特殊墨水和微型复制设备,成功潜入看管相对松懈的档案室。
他复制了几份关键文件副本,其中包括易卜拉欣帕夏批示拨付大笔军费用于“特殊采购”(实则中饱私囊)的条陈,以及其亲信与黑海“私掠船”船长往来信件的抄本,上面隐约提到了骚扰圣龙商船的命令。
这些致命的证据,通过艾莉芙·哈提婕掌握的绝对可靠渠道,被秘密送达了卧病在床但余威尚存的大维齐尔手中。老谋深算的大维齐尔看到这些文件,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锐利的光芒。
他知道,扳倒易卜拉欣的机会来了。他立刻召集派系核心成员,开始秘密部署,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发动致命一击。
然而,易卜拉欣帕夏也并非毫无察觉。
他安插在耶尼切里军团中的心腹将领,一位名叫塞利姆·阿迦的指挥官,敏锐地嗅到了宫廷中不寻常的气氛。
他注意到大维齐尔派系的人近期活动频繁,且尼科洛斯的几个亲信似乎行踪诡秘。
出于谨慎和对主子的忠诚,塞利姆·阿迦以“加强城内治安,防范奸细”为名,未经公开请示,秘密调动了麾下最精锐的一个营的耶尼切里士兵,进驻了伊斯坦布尔城内几个靠近皇宫和政府要地的兵营。
这一异常调动,虽然规模不大,却如同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旁,擦亮了一根火柴。
阿斯特拉罕,唐天河很快通过加密信道收到了来自伊斯坦布尔和里海东岸的战报。
他对部落袭击的成功和沙俄演习的效果感到满意,但卡特琳娜随后发来的关于耶尼切里异常调动的密电,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告诉卡特琳娜和艾莉芙,”他立即对林海下令,“立刻进入静默状态,停止一切非必要活动,转移至备用安全点。
通知尼科洛斯大人,风声紧,暂缓一切行动,保护好自己。”伊斯坦布尔的斗争已到了最危险的临界点,任何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惊天爆炸。
他走到窗前,望着伏尔加河上往来的船只。里海这边的棋局暂时告一段落,成果丰硕。
接下来,该将目光投向更南方的波斯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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