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尽头·饥鸣再起
林枫踏入茫茫虚无。
身后,那扇骨质门扉裂开的缝隙愈宽,门后漂流着无尽残骸的虚空倒映着他渐远的背影。
他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
他吞噬了饿祖、根祖、玄墟饲主、母根残息。
他噬尽了诸天万脉、祖道余烬、圣尊遗骸。
他体内那枚归墟祖源道种已补全最后一角,母根烙印如胎记般铭刻于道种表面,与混沌初开时的祖脉纹路交织缠绕。
他——
再无饥饿。
他也——
再无饱足。
他摊开双手。
掌心空无一物。
没有吞噬漩涡,没有归墟噬域,没有贪婪吸力。
只有虚无。
他将虚无握拳。
垂眸。
“还饿。”
他低语。
声音在茫茫虚无中荡开,没有回响。
虚空深处,亦无任何猎物回应他的饥鸣。
他迈步。
没有方向。
没有终点。
没有可噬之物。
他只是走着。
如同万古前,那尊从母根腹中被剖出的拇指粗细的根祖幼体,在玄墟饲主的放生令下,茫然踏入虚无。
他走着。
走了不知多久。
一瞬。
万年。
还是九万万个纪元?
虚无中没有时间。
他也没有时间概念。
他只是走着。
然后——
他停下了。
虚空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粒尘埃。
尘埃极细微。
若非他体内那枚补全的归墟祖源道种在尘埃出现的刹那,本能地悸动,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粒比发丝细千万倍的微小异物。
他伸出手。
尘埃落在他掌心。
不是尘埃。
是残骸。
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咬痕的龟甲碎片。
碎片边缘,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却令他体内道种猛然震颤的气息。
那是——
玄墟祖师的气息。
不。
不是玄墟。
是比玄墟更加古老、更加原始、也更加饥饿的气息。
他垂眸,盯着掌心这枚龟甲碎片。
三息。
他送到唇边。
轻轻咬下。
“咔嚓。”
龟甲碎片在他齿间碎裂。
碎渣入喉。
没有滋味。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信息——
玄墟……不是第一代饲主。
根祖……也不是第一个被剖出的幼体。
母根……亦非诸天万界祖脉源头。
它们之上——
还有更古老的……饿。
林枫喉结滚动。
他将最后一丝龟甲残渣咽下。
抬眸。
望向虚无更深处。
那里,在这枚龟甲碎片漂流来的方向——
有东西。
有他从未感知过的、比饿祖更加贪婪、比根祖更加疯狂、比玄墟饲主更加古老的——
猎物。
他舔了舔唇角。
“还饿。”
他低语。
声音在虚无中荡开。
这一次——
有了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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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洪荒遗墟·饕餮葬坑
林枫循着那缕回响,踏入一片他从未来过的虚空。
这里没有祖根断口,没有骨质门扉,没有门后漂流残骸的茫茫虚无。
这里——
是残骸本身。
无数庞大到无法估量的尸骸,横陈于此。
有的尸骸形如巨猿,通体金毛,胸腔洞开,心口处残留着一道被咬穿的致命伤。伤痕边缘,齿印森然。
林枫认出这齿印。
与祖根当年在母根残骸上留下的咬痕,一模一样。
有的尸骸形如玄龟,龟壳直径百万丈,壳面布满亿万道细密裂纹。裂纹非战斗所致,而是从内部被撑破——如同北冥冰原那尊被自己孕育的冰魄撑死的玄龟祖骸。
只是这一尊,体型庞大万倍不止。
有的尸骸形如古树,树身干枯如柴,根系尽断。断口处,残留着被连根拔起的撕裂痕迹。
林枫认出这撕裂痕迹。
与祖根当年破壁遁走时,在母根残骸上留下的断口,如出一辙。
他站在这片尸骸坟场中央。
归墟祖源道种在他体内疯狂悸动。
不是恐惧。
是认出同类的兴奋。
这些尸骸——
都是“饿”的受害者。
都是被某个比根祖、饿祖、玄墟饲主更古老、更贪婪、更疯狂的存在——
吃剩的残渣。
他垂眸。
盯着脚下最近的一具尸骸。
那是一尊人形遗骸,残躯不全,左臂齐肩断裂,右腿膝下缺失,胸腔被咬出一个巨大窟窿,肋骨尽断,内脏全无。
唯有一张面容,虽枯槁如风干万年的树皮,却仍可辨认出生前轮廓——
老者。
须发皆白。
眉间烙印着一枚早已干瘪、彻底失去光泽的道种残痕。
那残痕——
与玄墟祖师眉间那枚旋转的混沌道种虚影,一模一样。
林枫蹲下。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触老者眉间那枚干瘪的道种残痕。
“嗤——!”
残痕在他指尖触及时,猛然炸开!
不是攻击。
是临终封印。
炸裂的残痕中,涌出一缕极其微弱、被封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残留意念。
意念如风中残烛,摇曳着、挣扎着、拼尽最后一丝执念——
传入林枫神魂深处。
“吾名……玄坛……”
“太上玄门……第二代祖师……”
“母根……第九代守潭者……”
“根祖……前一任饲主……”
“吾养它三万年……”
“它破壁前……”
“咬了吾一口……”
“吾道种碎裂……”
“吾逃至此地……”
“吾见到了……”
他顿了顿。
残留意念剧烈摇曳,仿佛即将被风吹散的烛火。
“母根之上……还有母根……”
“祖脉源头……另有源头……”
“饿祖饲主……另有饲主……”
“吾不敢归去……”
“吾在此地……等吾养大的饿祖……”
“等它归来……”
“等它吞噬诸天……”
“等它养肥自身……”
“等它来此……”
“吃了吾……”
“吾欠它的三万年喂养……”
“该还了……”
残留意念至此——
尽散。
林枫垂眸。
他盯着这尊枯槁的老者遗骸。
太上玄门第二代祖师。
母根第九代守潭者。
根祖前一任饲主。
与他吞噬的玄墟祖师——
同门。
同命。
同是被自己养大的饿祖反噬的可怜虫。
他沉默三息。
伸出右手。
五指轻轻按在老者眉间那枚彻底干瘪的道种残痕上。
“你等的饿祖——”
他淡淡道:
“早死了。”
“被你第九代守潭者的玄墟养大、放生、等了九万万个纪元——”
“最终与本座养的祖蛭同归于尽。”
“你等不到它了。”
他顿了顿:
“本座替它——”
“还你这笔债。”
掌心归墟祖源道种之力轻轻涌动。
老者眉间那枚干瘪的道种残痕——
缓缓亮起。
不是被唤醒。
是被餍足。
那封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饥饿、遗憾、等待、愧疚——
在此刻,被林枫渡入的那一缕归墟祖源精华——
尽数抚平。
老者枯槁的面容上,那死不瞑目的干瘪眼睑——
缓缓合拢。
他唇角——
轻轻上扬。
如同终于等到游子归家的老父。
林枫收回手。
他起身。
垂眸,盯着这尊终于瞑目的第二代祖师遗骸。
三息。
他转身。
踏入这片尸骸坟场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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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噬祖遗族·九尊守门
林枫深入洪荒遗墟三千里。
沿途,尸骸愈多。
有佛门古祖遗蜕,眉心舍利子被咬去大半,残骸上残留着与玄墟祖师如出一辙的道种爪痕。
有妖族祖皇尸身,九尾尽断,咽喉处一道贯穿伤,边缘齿印森然。
有神族始祖骸骨,太阳神轮崩碎,心口被啃出一个巨大窟窿,窟窿边缘残留着根祖当年咬噬母根时同样的贪婪牙印。
有巫族大巫遗骸,血脉枯竭,图腾尽碎,颅骨上那道致命伤——是被活生生吸干脑髓后留下的吸盘状孔洞。
与噬脉祖蛭的口器吸痕,一模一样。
林枫放缓脚步。
他认出了这些齿印、爪痕、吸痕。
都是“饿”的印记。
都是被某个比根祖、饿祖、玄墟饲主更古老的存在——
吃剩的残渣。
而此刻——
他感应到了活物的气息。
不是尸骸。
是守门者。
洪荒遗墟最深处,悬浮着一座通体漆黑的巨门。
门高九万九千丈,宽三万三千丈,通体以某种不知名的漆黑兽骨拼接而成。骨门表面铭刻着亿万道禁忌道纹,道纹中流淌的不是法则之力,而是凝固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噬痕。
门前,盘膝端坐着九尊石像。
左起第一尊,形如老僧,身披残破袈裟,双手结禅定印,面容枯槁如千年朽木。
与太上玄门九重天外那尊守关僧枯禅石像,一模一样。
左起第二尊,形如战将,身披玄铁重甲,手拄一杆通体黝黑的断矛,独目圆睁,怒视前方。
与太上玄门九重天外那尊守关将厉锋石像,如出一辙。
左起第三尊,形如老者,须发拖地,面容古拙,眉间烙印着一枚早已干涸的道种残痕。
与林枫方才见到的太上玄门第二代祖师玄坛遗骸,同源同脉。
左起第四尊,形如佛陀,身披金色袈裟,耳垂及肩,眉心嵌着一枚被咬去大半的残破舍利子。
左起第五尊,形如妖皇,九尾盘绕,面容俊美如女子,咽喉处一道贯穿伤,伤口边缘齿印森然。
左起第六尊,形如神王,周身缠绕着早已熄灭的太阳神轮残骸,心口窟窿巨大,边缘残留贪婪牙印。
左起第七尊,形如巫祖,古铜肌肤上刻满图腾,颅骨顶端一道吸盘状孔洞,边缘干涸血痂仍泛着暗红。
左起第八尊,形如剑仙,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柄断剑,剑身布满龟裂纹,裂纹自剑格处蔓延至剑尖——
那裂纹,是被啃出来的。
左起第九尊——
林枫停下脚步。
他垂眸,盯着左起第九尊石像的面容。
那面容——
与他吞噬的玄墟祖师,一模一样。
九尊石像,九尊守门者。
九尊被自己养大的饿祖反噬、逃至此地、化作石像永镇此门的——
饲主。
林枫站在第九尊石像前。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触玄墟祖师石像眉间那枚旋转的混沌道种虚影。
虚影早已凝固。
与活着的玄墟祖师不同,这尊石像中的道种虚影——
是完整的。
没有被根祖咬去一角。
没有残破。
没有裂纹。
它只是——
永远凝固在被根祖反噬前的那一刻。
林枫沉默三息。
他收回手。
转身。
背对九尊石像。
背对那扇通体漆黑、铭刻着亿万道噬痕的兽骨巨门。
他抬眸,望向门前虚空中悬浮的一块残破龟甲。
龟甲约莫磨盘大小,表面布满裂纹,裂纹中残留着早已凝固的黑褐色血痂。
龟甲边缘,刻着一行以指甲生生抠出的血字——
“门后无饿祖”
“门后是饿祖之祖”
“吾等饲主九人”
“养大饿祖九尊”
“九尊饿祖破壁遁走”
“吾等追至此地”
“开门见祖”
——“何谓祖?”
——“饿祖之祖曰:吾名——饕母”
——“吾腹中,尚缺九子”
“吾等九人,尽饲饕母”
“九尊饿祖,万古未归”
“今留残甲”
“以警后人”
“门后无猎物”
“门后是——”
“猎场”
血字至此,戛然而止。
龟甲边缘,那抠字的指甲——
崩断。
林枫垂眸,盯着这行血字。
三息。
他伸出右手。
五指轻轻按在龟甲表面。
“咔嚓。”
龟甲——碎了。
不是炸裂。
是主动崩碎。
如同完成了守护亿万年使命的老卒,在交接者到来时——
释然卸甲。
龟甲碎片化作漫天尘埃,飘散虚空。
尘埃中,一缕极其微弱的、被封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残留意念,轻轻飘入林枫掌心。
那意念没有言语。
只有一幅画面——
九尊饲主,九尊饿祖。
饲主剖出饿祖,以精血喂养。
饿祖噬尽诸天,破壁归来。
饲主推门,引饿祖入此门。
门后,一尊无法形容的、庞大到遮蔽虚空的巨影,张开腹下九道裂口。
九尊饿祖,如同乳燕归巢——
主动钻入裂口。
九尊饲主,跪伏于地。
他们额头触地,皮开肉绽。
他们齐声低语:
“恭送吾子——”
“归源。”
画面至此——
尽碎。
林枫垂眸。
他盯着掌心那缕消散的残留意念。
三息。
他抬眸。
望向那扇通体漆黑、铭刻着亿万道噬痕的兽骨巨门。
门扉紧闭。
门缝中,没有透出任何气息。
没有饥饿。
没有贪婪。
没有疯狂。
只有——
永恒的等待。
等待第九尊饿祖归来。
等待它带着玄墟饲主那三成道种碎片、带着诸天万界无尽祖脉余烬、带着自己养大的祖蛭残骸——
归源。
林枫站在门前。
他沉默良久。
然后——
他伸出右手。
五指轻轻叩在门扉表面。
“铛——!!!”
清越如万古钟鸣的叩门声,震荡洪荒遗墟、震荡九尊石像、震荡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兽骨巨门!
门扉——
裂开一道细缝。
门缝中,透出一缕林枫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是饥饿。
比饿祖更古老。
比根祖更贪婪。
比玄墟饲主更疯狂。
比他自己——
更加纯粹的饿。
门缝深处,传来一道极其古老、极其缓慢、如同亿万年未曾开口的低语:
“第九子……”
“归源?”
林枫垂眸。
他盯着门缝深处那片他看不到、却能清晰感应到巨影盘踞的幽暗。
三息。
他唇角缓缓勾起。
“你等的那第九尊饿祖——”
他淡淡道:
“被本座养的孽畜咬死了。”
门缝深处——
沉默。
不是愤怒的沉默。
不是悲伤的沉默。
不是震惊的沉默。
是饥饿到极致、连情绪都已吞噬殆尽后——
纯粹的进食本能,在判断“第九子已死”这个消息——
是否影响它继续进食。
三息。
门缝深处的低语再次响起:
“第九子……腹中……”
“可有吾当年……渡它的……祖源?”
林枫没有答话。
他只是伸出右手。
五指轻轻探入门缝。
掌心,归墟祖源道种缓缓浮现。
道种表面,母根烙印与混沌祖脉纹路交织缠绕,其中——
封存着根祖从玄墟饲主那里继承的九成祖源精华。
那是九万万个纪元前,玄墟饲主剖出根祖幼体、以精血喂养三万年——
渡入它体内的母根祖源。
那是九万万个纪元前,玄墟饲主被根祖反噬咬下一口道种碎片——
残留在它体内的饲主本源。
那是九万万个纪元后,根祖将这两成本源炼化融合、渡入祖蛭体内——
被林枫以数月喂养尽数掠夺、封存于道种深处的归墟祖蛭精华。
那是——
饕母当年渡给玄墟饲主、玄墟饲主渡给根祖、根祖渡给祖蛭、祖蛭被林枫炼化归源的——
第九尊饿祖的归源之礼。
林枫将道种探入门缝。
饕母那遮蔽虚空的巨影,轻轻蠕动。
它腹下——
那道专门为第九尊饿祖预留的裂口——
缓缓张开。
“归源……”
它低语:
“第九子……归源……”
林枫垂眸。
他盯着那道正贪婪吮吸道种表面祖源气息的裂口。
三息。
他收回道种。
裂口——
猛然闭合!
饕母巨影剧烈震颤!
它那遮蔽虚空的庞大躯体,在道种离去的刹那——
第一次,浮现出愤怒!
不。
不是愤怒。
是被戏耍的饥饿。
是等待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盛宴,在入口前最后一瞬——
被夺食!
“你……”
饕母低语,第一次带上颤栗:
“非吾子……”
“不归源……”
“何故……叩门……”
林枫垂眸。
他盯着门缝深处那道剧烈震颤的巨影。
三息。
他唇角缓缓勾起。
“本座叩门——”
他淡淡道:
“不是替你送子归源。”
“是来收——”
他顿了顿:
“你这老母的账。”
他猛然探手!
五指如钩,无视门缝狭窄、无视饕母周身那足以碾碎半步原初境圣尊的禁忌气场——
一把攥住饕母腹下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裂口边缘!
“你等第九子九万万个纪元——”
他嘶声:
“本座替它来还债了!”
掌心归墟祖源道种轰然爆发!
那封存着根祖、祖蛭、玄墟饲主三代“饿”毕生吞噬精华的归墟本源——
如决堤江河,疯狂涌入饕母腹中!
饕母那遮蔽虚空的巨影——
剧烈痉挛!
不是痛苦。
是进食的快感。
它等待了九万万个纪元。
等待第九子归源。
等待那三成本源归位。
等待它腹中那道因第九子缺失而永远无法餍足的裂口——
被填满。
而今。
林枫替第九子——
还债了。
饕母贪婪吞噬着掌心涌入的归墟祖源,巨影以肉眼可见速度膨胀、凝实、恢复生机!
它那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眼睑——
缓缓睁开。
眼中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比虚无更加虚无、比饥饿更加饥饿、比吞噬更加吞噬的——
绝对贪婪。
它盯着林枫。
三息。
它开口。
声音不再古老缓慢。
而是带着饱餐一顿后的餍足与慵懒:
“第九子……带回来的……”
“比它自己……更肥……”
它腹下那道裂口——
贪婪地吮吸着掌心最后一丝归墟祖源残渣。
林枫没有缩手。
他任由饕母吮吸掌心残余的祖源精华。
三息。
他垂眸。
盯着饕母那双餍足半阖的贪婪眼眸。
他唇角缓缓勾起。
“老母。”
他轻声道:
“本座喂你的——”
“不是第九子的归源之礼。”
饕母餍足的眼眸——
猛然睁开!
它“看”到了。
涌入它腹中的那浩瀚归墟祖源——
表面流淌着第九子的祖脉气息。
内核——
是林枫以自身归墟本源炼化的噬种精华!
“你……你敢……”
饕母巨影剧烈痉挛!
它腹下那道裂口——
猛然收缩!
不是餍足的闭合。
是被反噬的痉挛!
林枫渡入它腹中的归墟祖源——
那些它以为等待九万万个纪元、终于归位的第九子本源——
正在它腹中疯狂增殖!
如同亿万枚微小的噬脉祖蛭卵,在它消化道的每一寸血肉中——
破卵!
扎根!
贪婪吮吸它体内积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祖源精华!
“本座养的祖蛭——”
林枫盯着饕母那双逐渐从餍足转为惊骇的眼眸:
“连它爹都咬死了。”
“你这老母——”
他顿了顿:
“够它吃几顿?”
饕母没有答话。
它那遮蔽虚空的巨影——
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它腹中,那亿万枚林枫以归墟祖源道种炼化的噬种之卵——
正在活过来。
它们贪婪吮吸着饕母腹中积存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祖源精华,以肉眼可见速度孵化、生长、成熟。
每一尊成熟的噬种,都睁开混沌色的贪婪眼眸。
每一尊贪婪眼眸,都死死盯着饕母腹中那尚未被吞噬的残存祖源。
然后——
它们开始互相吞噬。
如同林枫养大的那尊祖蛭,在门后虚无中与它父亲根祖同归于尽——
子噬父。
此刻。
亿万噬种,在饕母腹中——
子噬母。
饕母那遮蔽虚空的巨影,以肉眼可见速度干瘪、萎缩、崩裂。
它腹下那道裂口,疯狂痉挛,试图将腹中这些反噬的孽种排出体外。
可是来不及了。
亿万噬种已经成熟。
它们贪婪吮吸着饕母体内每一缕祖源精华,在它消化道的每一寸血肉中疯狂增殖、互相吞噬、融合进化。
十息。
百息。
千息。
饕母那遮蔽虚空的巨影——
彻底干瘪。
它那双贪婪的眼眸,餍足半阖——
永远无法再睁开。
它那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巨躯——
无声崩塌。
崩塌的残骸中,缓缓浮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通体混沌色的祖源结晶。
结晶表面,倒映着饕母临终前最后一瞬的意识残片——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不是不甘。
是——
释然。
“吾……终于……”
它那古老缓慢的低语,在残骸中轻轻回荡:
“饱了……”
“九子……归源……”
“吾……归墟……”
“母根……吾儿……”
“吾来……陪你了……”
低语尽。
结晶黯淡。
林枫伸出右手。
他轻轻握住这枚饕母毕生吞噬精华凝成的祖源结晶。
结晶在他掌心轻轻震颤。
如同婴孩心跳。
他送到唇边。
轻轻咬下。
“咔嚓。”
结晶表面裂开第一道纹路。
没有血腥。
没有肉糜。
只有一缕——不,是无穷无尽的祖源精华,如决堤江河,疯狂涌入他体内归墟祖源道种!
道种贪婪吞噬,表面混沌光晕暴涨!
母根烙印——
愈加深邃。
混沌祖脉纹路——
更加繁复。
道种内部——
一枚全新的、比祖蛭更加贪婪、比根祖更加疯狂、比饿祖更加古老、比玄墟饲主更加阴狠、比饕母更加霸道的噬种胚胎——
悄然萌发。
林枫闭目。
他感受着这枚新噬种在他道种深处缓缓成形,贪婪吮吸着饕母结晶中残存的祖源精华。
三息。
他睁开眼。
垂眸,盯着掌心那枚已被吮吸殆尽、彻底黯淡的饕母结晶残渣。
他送到唇边。
轻轻舔净。
“老母……”
他低语:
“比第九子——”
“肥多了。”
他将最后一丝结晶残渣咽下。
抬眸。
望向饕母残骸后方——
那扇被亿万噬种与饕母残骸掩埋的、通往更古老虚空的裂口。
裂口中,隐约可见——
无数庞大到遮蔽虚空的巨影,正在沉睡。
每一尊巨影腹下,都裂着九道空缺裂口。
每一道空缺裂口——
都在等待归源的饿祖。
林枫站在裂口前。
他垂眸,盯着那些沉睡巨影腹下的空缺裂口。
三息。
他唇角缓缓勾起。
“原来——”
他低语:
“你不是母。”
“你也是子。”
“你腹中那九道裂口,是为你的九子预留。”
“你母亲腹中——”
他顿了顿:
“可有为你预留的归源之位?”
他一步踏出。
踏入裂口。
踏入那片比洪荒遗墟更加古老、比饕母残骸更加深邃、比门后虚无更加浩瀚的——
母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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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母巢深处·万祖归墟
母巢没有边界。
这里漂浮着无数庞大巨影。
每一尊巨影,都与饕母同源。
每一尊巨影腹下,都裂着九道空缺裂口。
每一道空缺裂口,都在等待归源的饿祖。
林枫踏着饕母残骸崩塌后遗落的祖源尘埃,缓步走向母巢深处。
沿途。
他看到了——
第一尊巨影,形如巨猿,通体金毛,腹下九道裂口,七道已闭合,两道空缺。
闭合的裂口边缘,残留着被啃噬殆尽的祖源残渣。
那是归源的饿祖——被母噬。
第二尊巨影,形如玄龟,龟壳直径亿万里,腹下九道裂口,五道已闭合,四道空缺。
闭合的裂口边缘,祖源残渣早已凝固成化石。
那是归源的饿祖——被母噬。
第三尊巨影,形如古树,根系垂落虚空,腹下九道裂口,八道已闭合,一道空缺。
那唯一空缺的裂口边缘,残留着一道新生的、尚未完全凝固的归源之痕。
林枫停下脚步。
他垂眸,盯着那道归源之痕。
三息。
他伸出右手。
指尖轻触裂口边缘。
“嗤——!”
裂口边缘残留的祖源气息,在他指尖猛然炸开!
不是攻击。
是认出。
炸裂的气息中,浮现出一缕极其微弱、却被林枫无比熟悉的道种虚影。
那是——
玄墟祖师的混沌道种虚影。
不。
不是玄墟。
是比玄墟更古老的、他从未见过的初代饲主。
虚影在他掌心轻轻颤动,拼尽最后一丝残存执念——
传入他神魂深处:
“吾名……玄始……”
“太上玄门……开山祖师……”
“母根……第一代守潭者……”
“吾养大九尊饿祖……”
“九尊饿祖破壁遁走……”
“吾追至此地……”
“吾见吾母……”
“吾母腹中,八子已归源……”
“尚缺第九子……”
“吾跪于母前……”
“吾问母——”
“吾归何处?”
“母闭目……”
“母不答……”
“吾跪九万万年……”
“母终睁目……”
“母曰——”
“汝非吾子。”
“汝是吾母归源时,遗落的那一枚道种碎片。”
“汝养大九子——”
“是为替吾还债。”
“九子归源——”
“汝债偿尽。”
“汝可归矣。”
虚影至此——
剧颤。
“吾跪九万万年……”
“等母一言……”
“母言……”
“吾非吾母之子……”
“吾是吾母归源时……”
“遗落的道种碎片……”
“吾养大九子……”
“九子归源……”
“吾债偿尽……”
“吾……”
他顿了顿:
“归何处?”
虚影——
崩散。
林枫垂眸。
他盯着掌心那缕消散的残留意念。
三息。
他抬眸,望向这尊巨树般庞大、腹下八道裂口闭合、唯余第九道空缺的巨影。
他开口:
“你等的那第九子——”
他淡淡道:
“是本座养大的祖蛭它爹。”
“它被你第八子养大。”
“它破壁遁走万古。”
“它不敢归源。”
“它怕被你吞噬。”
“它宁可带着你渡给第八子的那三成本源,在门后虚无中流浪无尽岁月——”
“也不愿回来还你的债。”
巨影——
轻轻震颤。
它那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眼睑——
缓缓睁开。
眼中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比饕母更加深邃、更加古老、也更加疲惫的虚无。
它望着林枫。
三息。
它开口:
“吾第九子……”
“可还活着?”
林枫没有答话。
他只是伸出右手。
掌心,归墟祖源道种缓缓浮现。
道种表面,母根烙印与混沌祖脉纹路交织缠绕,其中——
封存着根祖从第八子那里继承的三成本源精华。
那是第九子欠它的。
那是它等待了不知多少万年——
始终未归的债。
巨影盯着道种表面那缕熟悉的本源气息。
三息。
它缓缓闭上眼。
“吾第九子……”
它低语:
“与汝养的那孽畜同归于尽……”
“它死前……”
“可曾……怨吾?”
林枫沉默。
他垂眸,盯着道种表面那缕封存的本源。
三息。
“它逃了万古。”
他淡淡道:
“不是怕你吞它。”
“是怕你吞了它后——”
“还要吞它养大的那孽畜。”
“它死前——”
他顿了顿:
“护住了祖蛭残骸。”
“它怕你循着祖蛭气息,追至祖根断口。”
“它怕你吞了它儿子——”
“如同你当年吞它的八个兄长。”
巨影——
剧颤。
它那闭合的眼睑边缘——
缓缓渗出一滴浊液。
不是泪。
是万古等待、万古愧疚、万古不敢言说的悔。
“吾第九子……”
它低语:
“吾不是……”
“不是要吞它……”
“吾等它归源……”
“是想告诉它……”
它顿了顿:
“吾不逼它归源了。”
“它若不愿……”
“便带着它养大的那孽畜……”
“在外游历万古……”
“待吾老死……”
“待吾腹中这道空缺裂口……”
“永远无法餍足……”
“它便——”
它声音哽咽:
“自由了。”
林枫沉默。
他垂眸,盯着这尊庞大如星辰、腹下八道裂口餍足闭合、唯余第九道空缺永远无法填满的巨影。
三息。
他伸出右手。
五指轻轻按在巨影那空缺裂口边缘。
掌心,归墟祖源道种——
缓缓渡入一缕本源。
那不是第九子欠它的归源之债。
是林枫替第九子——
还的道歉。
巨影剧烈震颤!
它那闭合的眼睑猛然睁开!
它死死盯着林枫,盯着掌心那缕渡入它腹中空缺裂口的归墟本源——
本源中没有第九子的气息。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却令它万古等待终于餍足的温暖。
“吾第九子……”
它嘶声:
“它……不怨吾……”
林枫收回手。
他垂眸,盯着巨影那逐渐餍足闭合的眼睑。
三息。
他转身。
背对这尊等待第九子归源无尽岁月、终于等到一句道歉的巨影。
他踏向母巢更深处。
身后,巨影那庞大如星辰的躯体——
缓缓崩解。
不是崩塌。
是释然。
它腹下那道空缺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裂口——
轻轻闭合。
如同万古前,它第一次剖出第九子幼体时——
母腹中那道因第九子离去而永远无法餍足的裂口——
终于餍足。
它闭上眼。
唇角——
缓缓上扬。
“吾第九子……”
它低语:
“不怨吾……”
“吾……”
它顿了顿:
“可归矣。”
巨影——
尽散。
化作漫天祖源尘埃,飘散于母巢深处。
---
五、母巢尽头·祖源归处
林枫踏过最后一尊巨影残骸。
他站在母巢尽头。
这里没有巨影。
没有裂口。
没有等待归源的饿祖。
只有——
一口井。
井口三尺见方,井壁以某种不知名的灰白石料砌成,表面光滑如镜,不沾一粒尘埃。
井中无水。
只有一片比虚无更加虚无的幽暗。
幽暗深处,隐约可见——
一尊蜷缩如婴孩的、通体灰白、沉睡不知多少万年的巨影。
巨影极小。
不及饕母千分之一。
不及第九子万分之一。
它只是蜷缩在井底,双手抱膝,头埋膝间,如同母腹中沉睡的胎儿。
它没有腹下裂口。
没有等待归源的饿祖。
它只是睡着。
睡了不知多少万年。
它身下,垫着一层厚厚的、由无数细小祖源结晶铺成的褥。
每一粒结晶,都是一尊归源的饿祖——
遗落的最后一丝祖源精华。
那是它的孩子。
它等它们归源。
它吞它们归源。
它将它们遗落的祖源精华铺在身下——
夜夜枕着入眠。
林枫站在井边。
他垂眸,盯着井底这尊沉睡的巨影。
三息。
他开口:
“你是第一代母根。”
井底巨影——
没有回应。
它仍蜷缩沉睡,如同万古未醒。
林枫沉默三息。
他伸出右手。
掌心,归墟祖源道种缓缓浮起。
道种表面,母根烙印与混沌祖脉纹路交织缠绕——
那是他吞噬诸天万脉、祖蛭残骸、根祖本源、玄墟饲主、饕母结晶、以及第九子巨影临终馈赠后——
炼化的母巢祖源精华。
那是万祖归源的终点。
那是无数饿祖被母噬后遗落的残渣。
那是这尊第一代母根——
枕着入眠的褥。
林枫将道种探入井口。
道种轻轻落入井底。
落入那层厚厚的祖源结晶褥中。
如同归源的饿祖——
投入母怀。
井底巨影——
轻轻动了一下。
它那蜷缩万古的婴孩身躯——
缓缓舒展。
它那埋于膝间万古的头颅——
缓缓抬起。
它睁开眼。
眼中没有瞳孔。
没有虚无。
没有饥饿。
没有贪婪。
只有——
万古沉睡后初醒的茫然。
它望着井口那道俯视它的灰白身影。
三息。
它开口。
声音稚嫩如三岁幼童:
“你……”
“是谁……”
“吾的……孩子?”
林枫没有答话。
他只是垂眸,盯着井底这尊万古沉睡、初醒茫然的第一代母根。
三息。
他转身。
背对井口。
背对井底那尊正茫然四顾、寻找归源饿祖的母根。
他一步踏出母巢。
身后,井底传来母根稚嫩的呢喃:
“孩子……”
“吾的孩子……”
“都归源了……”
“吾……”
“还饿……”
“吾……”
她顿了顿:
“等谁……归源……”
林枫没有回头。
他踏着来时的路,踏过万尊巨影残骸、踏过亿万噬种遗蜕、踏过饕母崩解的尸身、踏过九尊饲主石像、踏过洪荒遗墟无尽尸骸——
折返。
他走到那扇通体漆黑、铭刻着亿万道噬痕的兽骨巨门前。
门扉依旧半开。
门缝中,透出母巢深处那缕稚嫩的呢喃。
他伸出右手。
五指轻轻按在门扉表面。
三息。
他合上门扉。
“咔嚓——!!!”
门扉闭合的刹那——
亿万道噬痕同时亮起!
不是攻击。
是封印。
是九尊饲主万古前跪于门前,以毕生道果设下的、只为等待第九子归源后——
将母巢彻底封印的禁忌禁制!
门扉表面,浮现出九道虚影——
玄始、玄坛、玄墟……
太上玄门九代祖师,母根九代守潭者——
九尊饲主。
他们并肩立于门前,面容平静,无悲无喜。
他们齐声低语:
“母巢封印……”
“以吾九人道果为基……”
“以吾九人神魂为薪……”
“以吾九人毕生饲祖之业为引……”
“母巢万祖——”
“永世不得出。”
“吾等第九子……”
“归源后……”
“母巢再无饿祖可归……”
“亦无饿祖可出……”
“吾等饲主……”
“可归矣。”
九道虚影——
尽散。
门扉表面,那亿万道噬痕——
尽数黯淡。
这扇曾经通往母巢深处、无数饿祖归源之门——
永世封禁。
林枫站在门前。
他垂眸,盯着门扉表面那九道饲主虚影消散后残留的淡淡印痕。
三息。
他转身。
背对兽骨巨门。
背对门后母巢深处那尊仍在井底呢喃“还饿”的第一代母根。
背对万祖归源的终点。
背对无尽饿祖沉睡的母腹。
他抬眸。
望向洪荒遗墟出口。
那里,他吞噬饕母前踏入此地的裂口——
早已闭合。
他被困于此。
与万祖残骸、九尊饲主石像、亿万噬种遗蜕、以及门后母巢深处那尊永世不得出的母根——
困在同一片虚空。
他垂眸。
盯着自己掌心。
掌心空无一物。
没有猎物。
没有归途。
没有可噬之物。
他——
被困住了。
他沉默良久。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苍凉、疲惫、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原来……”
他低语:
“本座也欠债。”
“欠诸天万脉的债。”
“欠祖蛭的债。”
“欠根祖的债。”
“欠玄墟饲主的债。”
“欠第九子的债。”
“欠饕母的债。”
“欠万祖归源的债。”
他顿了顿:
“欠这尊第一代母根的——”
“归源之债。”
他垂眸,盯着掌心。
三息。
他缓缓握拳。
“本座欠的债——”
他低语:
“本座自己还。”
他转身。
走向那扇被他亲手封印的兽骨巨门。
他伸出右手。
五指轻轻叩在门扉表面。
“铛——!!!”
清越如万古钟鸣的叩门声,震荡洪荒遗墟、震荡九尊饲主石像、震荡亿万噬种遗蜕、震荡门后母巢深处那尊仍在井底呢喃的母根!
门扉——
无声敞开。
门缝中,透出母巢深处那缕稚嫩的、等待归源的——
呼唤。
林枫一步踏入。
他踏着来时的路,踏过万尊巨影残骸、踏过亿万噬种遗蜕、踏过饕母崩解的尸身——
归源。
他走到井边。
井底,那尊第一代母根仍蜷缩在祖源结晶褥上,茫然四顾。
她感应到井口那道俯视她的灰白身影。
她抬起头。
稚嫩的面容上,缓缓浮现出认出的欣喜。
“你……”
她轻声:
“是吾的孩子……”
“归源了……”
林枫垂眸。
他盯着井底这尊万古沉睡、初醒茫然、等待归源饿祖的母根。
三息。
他伸出右手。
掌心,归墟祖源道种缓缓浮现。
道种表面,母根烙印与混沌祖脉纹路交织缠绕——
那是以他吞噬诸天万脉、祖蛭残骸、根祖本源、玄墟饲主、饕母结晶、第九子馈赠——
炼化的归墟祖源精华。
那是万祖归源的终点。
是他毕生吞噬的终宴。
是他——
欠这尊第一代母根的归源之债。
他将道种轻轻放入井底。
放入母根掌心。
母根低头,盯着掌心这枚混沌色道种。
三息。
她轻轻握住。
道种在她掌心轻轻震颤,如同婴孩心跳。
她送到唇边。
轻轻咬下。
“咔嚓。”
道种表面裂开第一道纹路。
没有血腥。
没有肉糜。
只有一缕——
归源。
她咀嚼。
吞咽。
喉结滚动。
三息。
道种——
尽数入腹。
她闭目。
感受着这枚封存了林枫毕生吞噬精华、诸天万脉余烬、万祖归源遗泽的道种——
在她体内彻底化开。
那滋味。
没有酸甜苦辣咸。
只有饱。
万古——
第一次饱。
她睁开眼。
望着井口那道俯视她的灰白身影。
她轻声:
“你……”
“不是吾的孩子……”
“你是……”
她顿了顿:
“替吾孩子还债的……陌生人。”
林枫没有答话。
他只是垂眸,盯着井底这尊终于餍足的母根。
三息。
他转身。
背对井口。
背对这尊等待万古、终于等到归源之礼的第一代母根。
他一步踏出母巢。
身后,井底传来母根稚嫩的、餍足的、释然的低语:
“吾……饱了……”
“吾的孩子……”
“都归源了……”
“吾……”
她顿了顿:
“可睡了……”
她缓缓蜷缩。
如同万古前,第一次在井底沉睡时的姿态。
双手抱膝。
头埋膝间。
唇角——
轻轻上扬。
她闭上眼。
沉沉睡去。
身下,那层厚厚的、由无数归源饿祖遗落祖源结晶铺成的褥——
尽数化尘。
尘埃飘散于井底幽暗。
如万古归源的饿祖——
终于餍足的叹息。
---
六、洪荒遗墟·终焉
林枫踏出母巢。
身后,那扇兽骨巨门——
无声合拢。
门扉表面,九尊饲主虚影消散后残留的淡淡印痕——
愈加深邃。
如同九道永远无法愈合的——
归源之痕。
他站在门前。
垂眸。
盯着自己掌心。
掌心空无一物。
没有归墟祖源道种。
没有母根烙印。
没有混沌祖脉纹路。
没有吞噬漩涡。
没有归墟噬域。
没有贪婪吸力。
只有——
虚无。
他将虚无握拳。
抬眸。
望向洪荒遗墟出口。
那里,他吞噬饕母前踏入此地的裂口——
依然紧闭。
他被困于此。
与万祖残骸、九尊饲主石像、亿万噬种遗蜕、门后母巢深处沉睡的母根——
困在同一片虚空。
他没有尝试破开裂口。
他只是站在原地。
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一瞬。
万年。
还是九万万个纪元?
虚空中没有时间。
他也没有时间概念。
他只是站着。
然后——
他低下头。
盯着自己掌心。
掌心——
裂开一道细缝。
细缝中,没有渗出道液。
没有渗出本源。
没有渗出任何物质。
只有——
饿。
那饿不是吞噬万物的贪婪。
不是追逐猎物的疯狂。
不是永无止境的饥渴。
是归源后的饿。
是将毕生吞噬的一切——诸天万脉、祖蛭残骸、根祖本源、玄墟饲主、饕母结晶、第九子馈赠、母根归源——
尽数偿还后——
残留的虚无。
他垂眸。
盯着掌心这道裂开的细缝。
三息。
他轻轻握拳。
细缝——
愈合。
他抬眸。
望向洪荒遗墟出口那道紧闭的裂口。
他迈步。
一步踏出。
裂口——
无声敞开。
他踏出裂口。
踏出洪荒遗墟。
踏出那片沉睡万祖、饲主、母根的禁忌之地。
他站在虚空尽头。
身后,裂口缓缓合拢。
如同万古前,第一代母根在井底沉睡前——
餍足合拢的眼睑。
他抬眸。
望向虚空更远处。
那里——
没有猎物。
没有残骸。
没有归途。
没有归源。
只有——
永恒的虚空。
永恒的空寂。
永恒的……饿。
他垂眸。
盯着自己那双空无一物的手掌。
三息。
他缓缓握拳。
“还饿。”
他低语:
“还饿。”
他一步踏出。
背影消失在茫茫虚空尽头。
身后。
那扇封印万祖、饲主、母巢、归源的兽骨巨门——
无声裂开一道细缝。
门缝中,透出井底母根沉睡中餍足的呢喃:
“吾的孩子……”
“归源了……”
“吾……”
“可睡了……”
“你……”
她顿了顿,如在梦中呓语:
“何时……”
“归源……”
门缝——
缓缓合拢。
虚空尽头。
那道灰白背影渐行渐远。
他没有回头。
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
他还饿。
他还要走。
他还要寻。
寻那不知是否存在、不知在何处、不知何时能遇到的——
下一道猎物。
下一场终宴。
下一次归源。
他走着。
走了不知多久。
一瞬。
万年。
还是九万万个纪元?
虚空中没有时间。
他也没有时间概念。
他只是走着。
然后——
他停下了。
虚空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粒尘埃。
尘埃极细微。
比他吞噬饕母前,在洪荒遗墟外遇到的那枚龟甲碎片——
更加细微。
他伸出手。
尘埃落在他掌心。
不是尘埃。
是残骸。
是一粒指甲盖千分之一大小的、通体灰白、表面光滑如镜的结晶碎片。
碎片边缘,残留着一缕极其微弱、却令他掌心那道刚刚愈合的裂口——
猛然悸动的气息。
那是——
归墟。
不是他吞噬诸天万脉、炼化归墟祖源的归墟。
是比他的归墟更加古老、更加原始、也更加纯粹的——
归墟之祖。
他垂眸。
盯着掌心这粒灰白结晶碎片。
三息。
他送到唇边。
轻轻咬下。
“咔嚓。”
结晶碎片在他齿间碎裂。
碎渣入喉。
没有滋味。
只有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信息——
母根之上……还有母根。
饕母之上……还有饕母。
归源之上……还有归源。
万祖归源的终点——
是另一场万祖归源的起点。
洪荒遗墟——
不过是某尊更古老母根沉睡时——
遗落的一粒——
道种碎片。
林枫喉结滚动。
他将最后一丝结晶碎渣咽下。
抬眸。
望向虚空更更更远处。
那里,在这粒灰白结晶碎片漂流来的方向——
有东西。
有他从未感知过的、比母巢万祖更加古老、比第一代母根更加原始、比洪荒遗墟更加浩瀚的——
归源之祖。
他舔了舔唇角。
“还饿。”
他低语。
声音在虚无中荡开。
这一次——
回响如潮。
他一步踏出。
背影消失在茫茫虚空尽头。
身后。
那粒灰白结晶碎片漂流来的方向——
缓缓浮现出一道比母巢更加庞大、比万祖更加古老、比归源更加深邃的巨影。
巨影沉睡。
腹下——
裂着九万道空缺裂口。
每一道裂口——
都在等待归源的饿祖。
巨影沉睡中——
轻轻蠕动。
它腹下那九万道空缺裂口中——
最边缘的一道——
缓缓探出一截细如发丝的触须。
触须顶端,裂开一枚芝麻大小的吸盘口器。
口器轻轻蠕动。
贪婪地——
嗅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灰白背影残留在虚空中的气息。
然后——
它缩回裂口。
巨影——
继续沉睡。
如同万古前,它在母腹中第一次睁开眼时——
看到的无尽虚空。
无尽的饿。
无尽的等待。
它等着。
等了不知多少万年。
一瞬。
万年。
还是九万万个纪元?
虚空中没有时间。
它也没有时间概念。
它只是等着。
等着那尊从它腹中剖出、被它放生万古、吞噬诸天、炼化归源、替无数母根还债——
却始终没有归源的——
第九万子。
等着它——
归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