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刑殿大军在松谷情报所述的第九日傍晚抵达遗忘沼泽外围。没有试探,没有先遣,是整支队伍以严整的阵型同时压境——百名肃清使呈扇形展开,十二名天规卫分列四翼,殿主天衡居于正中,以一道暗金色的天规大阵为先锋,将遗忘沼泽通向自由城的四条主要路径全部封死。
大阵展开的那一瞬,自由城墙上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震了一下。不是大地在震动,是整个区域的法则基底被强行了。原本在沼泽中自由流动的灵气、道韵、残余的法则碎片突然变得凝滞,像是在液体中倒入了一桶粘合剂,一切都开始变慢、变重、变得难以活动。那天规大阵的核心效用只有一条:将阵内所有与外界的法则交换通道切断。进了包围圈,想出去只有两种方式——撕开大阵,或者死。
铁岩站在城墙上,望着天刑殿阵线上空升起的暗金色光罩。那层光罩以天衡的本体为锚,以十二名天规卫为节点,像是给遗忘沼泽扣上了一只慢慢合拢的巨碗。铁岩在看它的时候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战堂的队形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三道防线的预备序列都安排到位了。然后他从城墙上下来,走向前线。
第一道防线设在自由城外围十里处的旧石桥。铁岩带二十人,以沼泽中的天然泥潭和断壁为依托,构筑了三处伏击点。当第一支天刑殿的探查小队在入夜后进入该区域时,铁岩没有打歼灭战,他只让十名弓手射了三轮箭雨,然后全队立即向第二道防线后撤。那支探查小队死伤四人,被拖慢了近两个时辰才完成对桥头区域的清场。天衡的反应极快,当夜就调了两名天规卫压阵,以天规之力强行扫平了桥头两侧的所有掩体。但那座桥本身已经被铁岩提前埋入了十二枚延迟触发的破链符,当两名天规卫的扫荡之力触及桥面时,十二枚符同时引爆,整座石桥在法则炸裂中坍塌,将天刑殿的先锋队隔在沼泽东岸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衡改以三路并进的方式推进。铁岩从自由城中调了预备队十五人,在第二道防线上布设了一组循环伏击路线——打完就跑,换一个点再打,跑了再换。肃清使的推进队在沼泽中连续四次遭遇突袭,前进速度被压至每天不足十里。到第三日晚间,天刑殿的百名肃清使已有二十余人失去战斗力。但铁岩这边也不好过,二十人的伏击小组在连续三日的拉锯中战死七人、重伤四人。他从第三道防线调了补充兵力,将队伍重新撑回到二十人的编制。
第四日至第七日是最惨烈的阶段。天衡被连续四日的游击战激怒了,他将两名天规卫直接配属给肃清使前锋队,以天规之力的广域压制将铁岩的伏击点逐一清除。铁岩的第三道防线在第六日失守,撤回来的三十余人中又折了九个。自由城外三十里内已经全是焦土,沼泽的泥潭被法则余波烤成了半结晶的硬壳,碎木和残破的法器散落一地。天刑殿大军的前锋距离自由城城墙已经不到二十里,他们的主力还在后方持续压上。
七日激战,蛀天盟战死五十三人。铁岩的战堂从最初的四十三人打到最后只剩下十六人还能站立。但这七日的拖延为另一条战线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在铁岩率战堂正面抗击天刑殿的同一时段,云织正带着根须组的成员在九处天幕应力节点上同时布设撕裂阵法。那九处节点分布在自由城方圆三百里内——有的在沼泽深处的裂缝中,有的在废弃矿洞的深处,有的在半坍的石殿废墟里。云织需要在每一处节点布置一个完整的施法阵列,每一个阵列都由三十七枚阵旗和九层法则引导纹构成,需要精确到毫厘的坐标对齐。她带着根须组成员在战场外围的掩护下连续工作了六天六夜,每完成一处节点就在自己的阵盘上点亮一道光纹。第六日傍晚,第九道光纹亮起。九处节点全部准备就绪。
此刻的问题是:主持节点的人。
九处节点需要九名天仙级修为的修士以根源法则为引,同步激活阵法。蛀天盟只有三名天仙级:陆明渊、铁岩、风语。剩下六处,必须由人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至伪天仙级——以燃血阵为媒介,将修士的修为从化神巅峰压缩至爆裂式的临时提升,维持时间约三个时辰,之后修为将尽废,极端情况下道基碎裂。
云织在第七日夜晚回到自由城,把这份情况说清楚的时候,议事堂里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战堂和根须组的骨干。她的话说完之后,堂内安静了约五六息,然后开始有人举手。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战堂分队长,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声音沙哑:算我一个。第二个是根须组的一名情报员,手上有默种的培养记录,平时话极少,只说了一句:我两个时辰够用。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前后一共二十余人起立。最终选定的六人名单是云织和铁岩一起定的,他们按照修为根基、法则亲和度、以及对燃血阵的承受能力逐一筛选,最终留下了六个人。铁岩在念出名字时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名单上的每个人他都认识。每个人都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
第六个人站起来的时候,陆明渊刚好推门进来。他刚从英灵殿那边过来,衣袍上还沾着夜里风露的潮气。他看见堂中那些站着的面孔,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六个名字上依次停留,然后落在那六个人的脸上。最年轻的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颊上有一道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新疤;最年长的鬓角已经白了,手上有陈年法器磨出的厚茧。六个人都在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激奋也没有悲壮。
堂中没有人说话。陆明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根源铠甲在衣袍下微微收紧,像是身体在替他在做某种更深层的回应。他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你们的牺牲,我会永远记住。
那六个老兵各自抱了一下拳,然后转身出去准备燃血阵的物资了。
夜更深了一些。陆明渊站在议事堂门口,望着天空中那道天幕。九星连珠的日子在风语的推算中越来越近,天幕表面的锁链纹理开始出现细微的松弛趋势,像是一根被绷了太久的绳子在临近断点前的微弱颤动。他能感觉到根源法则在天幕的另一侧与那些锁链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振。像隔着墙听到了同一首曲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暗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极淡地呼吸着。还有时间。还在倒计时。
远处,天刑殿大军的暗金色光罩在沼泽夜色中如一只缓慢合拢的眼睑。铁岩的阵线在那只眼睑下方继续燃烧着最后的火把。九星连珠的夜晚正在逼近,像一艘从深海中缓缓升起的巨船,船底已经堪堪触及了天幕的底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