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海面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湿气。我们走了很久,脚下的土地从焦黑碎石变成潮湿沙地,又渐渐显出草皮的痕迹。远处那片模糊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山脊起伏,像是沉睡巨兽的背脊。
城门是用黑铁和粗木搭的,不高,但厚重。守卫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弯刀,眼神警惕。我们三个满身尘土,一个包着渗血的右手,一个肩头染红战袍,另一个拄着半截断刀,看起来确实不像好人。
叶蓁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摸出一张残符。纸已经发黄,边缘烧焦,灵力也散得差不多了,但她轻轻一搓,指尖冒出一点火星,把符纸点燃了。火苗跳了一下,映在她脸上,照出一道浅疤。
“换三天停留。”她说,声音不大,也不卑不亢。
守卫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几秒,挥了下手:“进去吧,别惹事。”
我们进了城。
城里不大,街道窄,屋子歪斜地挤在一起,墙皮剥落,屋顶铺着海草和铁皮。人不多,见了我们都绕着走。药铺在街角,门口挂着干枯的藤蔓和几串风铃骨,风吹起来叮当响。陆九玄推门进去的时候,铃声停了,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磨药。
他问了几种止血草的名字,顺便提了一句:“这地方有没有能治旧伤的秘方?”
掌柜手一顿,抬头看他:“你是冲东南那地方来的?”
“哪个地方?”
“封印之地。”掌柜压低声音,“听说有人在那里见过墓门裂开,夜里有红光冒出来。可没人敢去,去了的都没回来。”
陆九玄没再多问,付了药钱出来,在巷口等我们汇合。
司徒墨是在酒肆找到的。他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浊酒,手指夹着一团幽蓝火焰,在空中画圈。几个孩子围着他看,拍手笑。老人坐在旁边长凳上,抽着烟斗,眯眼看着那团火。
“好玩吧?”司徒墨笑着问孩子,“再来一次?”
老人忽然开口:“那墓里藏着能逆转时空的东西,你们这些外乡人,最好别打主意。”
“逆转时空?”司徒墨挑眉,“真有这种宝贝?”
“祖上传下来的,说三百年前有个妖王被镇在这里,他的心脏就是钥匙。谁拿到,就能重来一次命。”老人吐了口烟,“可谁也没见过活人拿出来的。”
司徒墨笑了笑,熄了火,起身离开。
我在街边一块石碑前停下。碑文是古体字,看不懂,但我把手贴上去的时候,掌心一阵发烫。眼前一闪,浮现出一座黑色巨墓,嵌在山腹中,门前地面裂开,露出一圈符文,和我吊坠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我收回手,闭了闭眼。
他们在巷口碰头,各自说了听到的事。
“东南方向,有座被封印的妖王墓,”陆九玄开口,“据说里面有能逆转时空的秘宝。”
司徒墨靠在墙上,轻笑一声:“听起来挺有意思。”
“你觉得是真是假?”我问。
“假的就不会传这么久,真的……也不会让人轻易知道。”他抬眼看向我,“你呢?想不想去看看?”
我没答话,转身走向城外。
他们跟上来。
天快黑时,我们在山道旁找了块空地歇脚。火堆点了,但没人说话。陆九玄坐在石头上,检查剑鞘有没有松动。司徒墨靠着树干,断刀插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刀柄。我仰头看星星,吊坠贴在胸口,有点温。
“我不是非去不可。”我突然说。
两人没应,但都听着。
“只是如果那里真有什么能改写一切的东西,我不想等别人替我决定。”我低头看着右手,布条已经脏了,底下伤口还在疼。“以前我一直觉得,活着就行,别的都不重要。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些事,我不想知道一半就停下。”
陆九玄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的灰:“那就一起进去,一起出来。”
“说得轻松。”司徒墨睁眼,紫眸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可别到时候自己吓自己,半夜喊娘。”
“你要怕,现在还能回头。”陆九玄淡淡道。
“我回头?”他嗤笑,“我还没玩够。”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草屑:“走吧。”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地势越来越高,风也大了,吹得衣服猎猎响。脚踝还在痛,每踩一步都像有根针扎进骨头里。右手更糟,药粉结成块,蹭在布条上,一动就撕扯伤口。
但我没停下。
他们也没催我。
翻过一道山梁后,视野开阔了些。远处山脉呈弧形展开,中间凹陷处,隐约能看到一片漆黑的区域,像是大地被人硬生生挖了个洞。没有草木,没有飞鸟,连风到了那儿都绕着走。
“那就是了。”我说。
司徒墨眯眼看了会儿:“墓门没开,但封印在裂。”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能闻到。”他吸了口气,“狐族对封印类术法天生敏感。那地方的禁制在崩解,就像锅里的水快烧开了。”
陆九玄皱眉:“越是这样,越不能贸然靠近。这种级别的封印一旦破裂,释放出来的不会是宝物,而是灾祸。”
“所以更要看看。”司徒墨冷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死?”
“我不是怕死。”陆九玄盯着他,“我是知道代价。你比我清楚,这种力量从来不会白白给人。”
“所以我才要去看看。”司徒墨直视他,“万一不是假的呢?我们走过的每一步,不都是赌出来的?你说是不是,懒骨头?”
我站在原地,抬起左手,掌心向上。妖瞳浮现,金纹一闪,眼前景象扭曲,再度浮现出那座墓的画面——巨门半掩,符文闪烁,地面上那圈印记正微微发亮,与我吊坠产生共鸣。
“去看看就知道了。”我说完,迈步向前。
他们没再争。
夜更深了,月亮被云遮住,只有星图的光还在前方指引。我们沿着山脊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声响。远处那片黑暗越来越近,空气也开始变得沉重,呼吸都有些滞涩。
中途歇了一次。
我蹲下解开右手指的布条换药,伤口还是红肿,边缘有些发黑。陆九玄递来一小瓶新配的药膏,我没接,自己从包袱里拿出另一罐。
“这个更适合。”我说。
他没坚持,收回去放好。
司徒墨坐在一块岩石上,右臂垂着,脸色比白天差了些。他没说话,但呼吸比平时重。我知道他在忍痛,就像我知道他不会说出来。
“你还撑得住?”我问。
“死不了。”他头也不抬。
“别逞强。”陆九玄递过去一块干粮,“吃了。”
“你不也一样。”司徒墨接过,咬了一口,“肩都快掉了还装没事人。”
“我能走。”陆九玄说。
“你们俩都能走。”我系紧布条,“所以不用互相戳伤口。”
他们同时闭嘴。
我又看了眼远方。那片黑影静止不动,却像在等着我们。
“吊坠又热了。”我低声说。
陆九玄看向我胸口,那里确实透出微光。
“它认那个地方。”我说。
“那就说明,我们必须去。”司徒墨站起身,拔起断刀,“不管里面是什么。”
我们继续走。
凌晨时分,风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前方山路开始下坡,通往一片洼地。洼地中央,一道巨大裂缝横亘大地,两侧立着残破石柱,柱顶刻着镇妖符文,已有不少断裂。
裂缝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墓轮廓,黑石垒成,门扉半开,仿佛有东西正从里面往外窥视。
我们站在坡顶,望着那扇门。
谁都没动。
“就是这儿了。”司徒墨轻声说。
陆九玄握紧剑柄:“气息不对。封印在主动吸引人靠近。”
“不是吸引。”我看向地面,“是召唤。”
他们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从我们脚下开始,一道极淡的光痕沿着山坡延伸,直指墓门。光痕中浮现出零碎片段的符号,正是我吊坠上的纹路。
“它认识你。”陆九玄说。
“或者,它等的就是我。”我往前走了一步。
“等等。”司徒墨伸手拦住我,“你确定要现在进去?”
“不进去,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我们要的东西?”我看着他,“你刚才不是还说,要亲眼看看?”
他没松手。
“司徒墨。”我盯着他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这座墓……和我族有关。我能感觉到。”
“那你更该一起去。”我说。
他沉默片刻,终于收回手。
我迈出第二步。
陆九玄立刻跟上,站在我左侧。
司徒墨叹了口气,拄着断刀,也迈步下来。
三人并排,朝着那道裂缝走去。
地面的光痕越来越亮,走到裂缝边缘时,已能看清整条路径。风又起来了,却只在我们身后呼啸,裂缝内部依旧死寂。
我低头,看到墓门前的地面上,那圈符文完整浮现,与我吊坠完全一致。
“去看看就知道了。”我说。
我们踏上了第一级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