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那朵花，指尖还残留着金纹的微光。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夜露的凉意，拂过我的手臂时，忽然有一阵刺痒从右手背窜起。
低头看去，那层黑纹已经爬过了手腕，正沿着小臂往上延伸，像墨线在纸上缓缓洇开。我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想压住那股异样，可吊坠贴在胸口的位置猛地一烫，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
陆九玄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我裸露的右臂上，眉头一拧。
“又蔓延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想遮住那些纹路。可那黑纹像是活的一样，刚被遮住，又从衣料边缘透出一点痕迹。
他没再开口，却伸手去抽腰间的剑。剑出鞘一半，寒光微闪。我正想问他做什么，他忽然将剑柄递向我。
“碰一下。”
我迟疑了一瞬，还是伸出了左手。指尖刚触到剑柄，那股烫意又来了——不是来自吊坠，而是从剑身上传来的。紧接着，剑面上浮现出几行金色的文字，字形古拙，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铭文。
“双生星盘宿主，将承受记忆反噬。”
文字浮现不过眨眼，便如烟散去。可陆九玄的脸色已经变了。他迅速收剑入鞘，手背青筋微起。
“这是观星族的禁咒文。”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血脉共鸣才能唤醒。”
我盯着自己的右手，那黑纹已经蔓延到肩下，皮肤下的纹路微微发暗，像是有东西在皮下流动。我试着运转灵力，却发现体内的气息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滞涩难行。
“反噬……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没直接回答，只说：“星盘融合时，我们三人强行连通了命轨。现在星盘封印了司徒墨的记忆，但封印不会凭空成立，它需要代价。”
“所以……是我们？”
他点头：“谁触碰了星盘核心，谁就要承担反噬。你是宿主，首当其冲。”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们同时回头。
司徒墨仍靠在那棵树上，可他的身体已经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指节泛白。九条狐尾不受控制地扬起，在空中剧烈抖动，其中一条扫过地面，竟将一块青石生生撕裂。
“不行……”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有什么东西……在往脑子里钻……”
陆九玄一步挡在我前面，手再次按上剑柄。
“别过去。”他低声说，“他的神识正在和封印对抗，外力介入只会让妖核失控。”
我站在原地，心跳却越来越快。吊坠又开始发烫，而这一次，那热度竟和司徒墨身上散发的妖气隐隐呼应。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右手的黑纹突然一阵抽搐，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蔓延速度加快了一瞬。
“杀了我！”他忽然抬头，紫眸中红光乱闪，额角青筋暴起，“趁我还……能控制……不然我会……伤害你们！”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条狐尾横扫而出，直取陆九玄咽喉。
陆九玄拔剑格挡，剑锋与狐尾相撞，爆开一圈气浪。我被震得后退两步，右手猛地一麻，黑纹瞬间爬过锁骨，直逼脖颈。
就在这时，吊坠“嗡”地一震。
那一瞬，我仿佛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司徒墨扬起的九条狐尾，竟在同一刻齐齐一顿，其中一条缓缓垂下，轻轻卷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我怔住，没敢动。
那条狐尾缠在我腕上，微微发颤，尾尖的幽蓝光泽忽明忽暗。其余八条则依旧躁动，可那一条，却安静得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陆九玄没有再出手，只是盯着司徒墨的眼睛，声音沉稳：“他在抵抗。不是完全失控。”
我低头看着被缠住的手腕，那黑纹蔓延到此处，竟停了一瞬。吊坠的热度也渐渐平复，像是完成了某种短暂的共鸣。
“他……还记得什么吗？”我轻声问。
“不是记忆。”陆九玄看着那条狐尾，“是本能。哪怕封印抹去了过往，身体还记得你。”
话音刚落，司徒墨整个人一软，靠回树干，呼吸急促，额头冷汗涔涔。那九条狐尾缓缓垂落，将他围成一圈，像是在自我封锁。
他闭着眼，唇边还残留着咬破的血痕。
我慢慢蹲下身，离他近些。那条缠着我手腕的狐尾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还好吗？”我问。
他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疼……像有人在拆我的脑子……”
我没再问，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搭在膝上的手上。他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抽动。
陆九玄站在我身后，沉默片刻，忽然再次抽出佩剑。这一次，他没有让我碰，而是以剑尖划破指尖，将一滴血落在剑身。
剑面微光一闪，又浮现出几行残缺的文字：
“反噬者，魂裂于……”
后面的字未能显现，剑身剧烈震颤，仿佛承受不住更多信息，竟在剑脊上裂开一道细纹。
陆九玄收回剑，指腹抚过那道裂痕，脸色沉得可怕。
“剑灵在抗拒追溯。”他说，“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它不敢说。”
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如果记忆会碎，那我们……还能记得彼此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司徒墨缠着我手腕的那条狐尾忽然轻轻一收，尾尖微微翘起，像是在回应。
陆九玄看着这一幕，许久，才低声说：“也许……不是靠记忆。”
我低头，发现右手的黑纹虽然仍在，却不再蔓延。吊坠贴在胸口，温温的，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头。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这具身体正在被什么改变，而那改变，才刚刚开始。
我缓缓站起身，把那朵带金纹的花重新放进袖中。陆九玄站在我身侧，手始终没离开剑柄。司徒墨靠在树边，九条狐尾低垂，呼吸渐渐平稳，可眉心依旧紧锁，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响。
我看着远处书院的方向，灯火隐约，守卫未动。我们还不能进去，不能暴露现在的状态。必须先弄清楚这异变的根源，否则，不只是我们，整个书院都可能被卷入这场反噬。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我说。
陆九玄点头，正要开口，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司徒墨的手不知何时抬了起来，指尖微微颤动，而在他掌心，竟浮现出一道极淡的狐纹印记，形状扭曲，像是被强行压下的烙印。
那印记一闪即逝，可就在它消失的刹那，我右手的黑纹猛地一跳，吊坠骤然发冷。
陆九玄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低沉：“别靠近他。”
可已经晚了。
司徒墨缓缓睁开眼，紫眸中没了焦距，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
“她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