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守拙闻到竹叶味的时候，手指已经扣住了刀柄。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贴着墙根往前挪了两步，眼睛盯着后墙那道低矮的缺口。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湿土和腐叶的气息，竹子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像有人在轻轻摇。
他知道里面有埋伏。
刚才那三枚毒针的轨迹太准，不是随便射的。对方在引他过来，等他踏入竹林。但他必须去。针尾上的划痕还在袖袋里，郑玉寒说过“用伤传信”，这可能是清漪留下的线索，也可能是陷阱。不管是什么，他都得走一趟。
他翻过断墙，落地时脚底踩碎了一片枯叶。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清晨足够明显。他刚往前走了三步，脚下突然一空，地面炸开，三把短刃从两侧竹丛中同时刺出，直取腰腹。
他向后仰身，刀鞘撞上身后竹竿，借力弹起，整个人横着掠出半丈，落在一块青石上。十二个黑衣人从竹后跃出，围成半圆，手中兵刃指向他。为首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笑着开口：“杜守拙，你追的是针，还是死？”
没人回答。杜守拙站在石上，左手慢慢拉开了袖口，露出那道深色疤痕和“守”字刺青。他故意踉跄了一下，像是旧伤发作，站不稳。三名敌人立刻扑上来，刀锋直指他的左臂——那里是破绽，是弱点，是他们以为能抓住活口的机会。
就在刀尖离衣三寸时，他动了。
腰身猛地拧转，断锋刀自下而上撩起，第一刀砍断手腕，第二刀削断手肘，第三刀横切咽喉。血喷出来，溅在翠绿的竹叶上，像撒了一把红砂。三人倒下时还没反应过来，剩下的人愣了一瞬。
杜守拙没停。他踩着倒地者的肩膀跃起，刀光扫过另一人胸口，布裂肉开。那人闷哼一声往后退，却被同伴挡住去路。混乱中有人喊：“结阵！别让他冲出去！”五个人迅速靠拢，刀锋交错，封住前方通路。
他退回原地，背靠一根粗竹，呼吸平稳。左臂伤口开始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帮众。他们的站位、出刀节奏，甚至眼神里的狠劲，都是练过的。这是刘撼山的亲卫队，专门用来猎杀高手的杀手。
不能再拖。
他忽然向前冲，目标却是左侧最弱的一环。两人迎上，他佯装硬拼，刀锋相撞瞬间松手后撤，让对方惯性带偏重心。紧接着反手抽出背后备用短刃，贴地滑行，一刀割断一人脚筋。那人跪倒，他顺势跃起，踩着他肩头跳向外围。
身后八人齐追，刀风紧贴背脊。他不敢回头，只能靠听风辨位。一步踏空就会被乱刃分尸。他冲到竹林边缘，眼看就要脱困，头顶枝叶突然断裂，三枚飞镖从高处疾射而下，分别瞄准眉心、咽喉、心口。
避不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从斜上方落下，剑光一闪，三枚毒镖全被挑飞。郑玉寒落在前方竹梢，青衫未乱，剑尖轻颤。他看也没看杜守拙，只冷冷说了一句：“再不走，来的是刘撼山亲卫了。”
话音未落，远处已有脚步声逼近。
杜守拙不再犹豫。他蹬地跃起，踩上一根横枝，与郑玉寒一前一后穿林而行。身后追兵纷纷攀竹追赶，暗器接连射出。郑玉寒回身一剑，斩断几根悬绳，整片竹架轰然倒塌，砸倒一片敌人。
两人跃上屋顶，沿着瓦檐疾奔。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砖瓦咔咔作响。跑到巷口时，郑玉寒忽然停下，转身望向竹林方向。杜守拙也停下来，喘着气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一直在跟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快死了。”
杜守拙没说话。他看着郑玉寒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笑意，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他知道很多事，但不想说。
“清漪呢？”杜守拙问。
“我没见她。”
“那你帮我做什么？”
“我不是帮你。”郑玉寒收回剑，“我是帮断锋刀法。”
杜守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刀身有两道缺口，是刚才硬挡时留下的。他慢慢把它插回鞘中，左手拉下袖子，盖住刺青和伤疤。血已经浸透布料，但他没管。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里埋伏？”
“我知道你会来。”
“所以你也知道那些针是谁放的？”
“你说呢？”
杜守拙盯着他。郑玉寒没有躲开视线。两人站着不动，夜风吹起衣角。
片刻后，杜守拙转身要走。
“你不问我接下来去哪儿？”郑玉寒在后面问。
“我不想听假话。”
郑玉寒笑了下，笑声很轻。
“有时候真话比假话更难信。”
杜守拙脚步没停。他穿过小巷，走过废弃的货栈，一直走到城郊的瓦房顶上才停下。回头望去，那片竹林静悄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几根折断的竹子歪在地上，证明刚才的确有过一场厮杀。
他摸了摸左臂。伤口裂开了，血顺着指尖滴下来，落在瓦片上，一滴，两滴。
他想起第五章练刀时，陈默尘说过一句话：“伤不是废，是饵。你要学会让它看起来比命还重要。”
现在他做到了。他用伤换了三个人的命，也换出了敌人的破绽。但代价是，左臂再也使不上全力。以后每一次出刀，都得算准这个弱点。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被云遮住，星星也不亮。远处传来狗吠，还有孩子哭了一声就没了声音。
他正要动身，忽然发现地上有一块布条，半埋在灰土里。捡起来一看，是素色细布，边角绣着一朵山茶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和清漪以前绣的一模一样。
他攥紧布条，指节发白。
这时，身后屋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没回头，但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脚步停了。
一个声音响起：“你姐没死。”
杜守拙缓缓转身。
郑玉寒站在三步外，手里拿着一枚铜戒指，戒指上刻着“撼山”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