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靠山屯的天还没亮透,杨家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东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层蟹壳青的颜色,几颗星子还没来得及落干净。空气里带着雨后泥土特有的潮润气息,混着青草和树叶被露水打湿后散发出的清冽味道。麻雀已经在榛子林里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声音又密又碎,像是谁在林子里撒了一把会响的豆子。
杨振庄寅时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又在心里把今天的活计过了一遍——地基挖多深、木桩打多密、铁丝网拉多紧、隔间怎么分。他把这些在脑子里排好序,确认没有遗漏,才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王晓娟侧着身还睡着,呼吸均匀,他放轻了动作,披上外套出了屋。
院子里,木料和铁丝网已经码好了,是昨天林场送来的。柞木桩子二十根,一人多高,被斧头削尖了底端,在晨曦里泛着新木料的浅黄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的木头和铁锈的气味。铁丝网卷成几大盘,靠在墙根底下,边角还用麻绳捆着。旁边还堆了一堆青石,是前两天三哥从山脚拉回来的,大小不一,垒墙基用的。
杨振庄蹲在木料堆前,把最后一捆铁丝网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破洞和断丝,又重新卷好扎上。他刚站起来,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响,三哥已经推门进来了。他也换了一身旧衣服——灰布褂子,袖口卷到了胳膊肘,手上套着一副厚手套,是拉石头时磨出来的那个,掌心的皮子已经磨得发亮了。
“老四,今儿个先挖地基还是先竖桩子?”三哥蹲在木料堆前,用手摸了摸柞木桩子的粗细。
“先挖地基。”杨振庄从墙根下抄起一把铁锹,“把驯养场那块地的东边和南边的边界线先挖出来,挖一尺深,再把桩子打进去。”
兄弟俩扛着铁锹和镐头往驯养场走去。晨光从东边的山坡上漫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湿漉漉的草地上。继业也跟来了,他穿着那双已经有些小了却舍不得换的胶鞋,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是小号的那种,用来挖野菜的,可他觉得带着它就能派上用场。跟屁虫跟在他脚后跟,哼哼唧唧地跟着,四条短腿在草丛里倒腾得飞快,露水打湿了它灰褐色的短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驯养场那块空地已经清理过了,杂草被割干净了,地面上只剩一层贴地的草茬子,踩上去软软的,带着青草被割断后散发出的清涩气息。杨振庄把木桩和铁丝网的位置用白灰在地上撒出了几道线,东边一道,南边一道,北边一道,西边靠溪沟的地方留了一个缺口做水源进出口。
“三哥,你挖东边的线。”杨振庄把铁锹递给三哥,自己拿起镐头走到南边,“挖一尺深,宽一铁锹,底要平。”
三哥没有说话,抡起铁锹就开始挖。第一锹下去,锹刃切入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响,土层被翻起来,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新鲜泥土。他翻起一锹土往旁边一甩,又落下去第二锹,动作虽然慢,可每一锹都扎得实实足足的。杨振庄在另一边用镐头刨着,镐尖切入土层时带出的声响比铁锹更沉,梆梆的,像在敲一面厚实的鼓。
继业蹲在界线边上,用小铲子把爹和三叔翻出来的土块拍碎,又用手把碎土拢到旁边堆好。跟屁虫蹲在他旁边,用鼻子拱着被翻出来的蚯蚓,蚯蚓被翻出来的时候还在扭动,跟屁虫闻了闻,没有吃,用鼻子把它拱回土坑里,又蹲回去看着继业拍土。
王晓娟是辰时来的。她端着一摞玉米饼子和一罐子咸菜疙瘩,用一块蓝布盖着。她把吃食搁在空地边上的那棵老柞树下面,又返身回去提了一壶热水,搁在饼子旁边。她没有急着走,蹲在树荫下,把那一摞饼子用布盖好,免得落灰,然后走到杨振庄挖地基的地方蹲下,拿起旁边一把镐头,开始帮忙刨土。
“你脚刚好,别太累。”杨振庄停下镐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不碍事。”王晓娟手里的镐头已经落了下去,切入土层的声音均匀而有力,她的动作虽然没有杨振庄那么快,可每一镐都落得很准,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绝不浪费多余的力气。
三嫂是巳时来的。她没有空着手,肩上扛着一把大铁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双新纳的鞋底——上次带来那几双已经纳完了,这一双是专门给三哥纳的,鞋底比别的厚了半寸。她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围裙,走到空地边上的时候没有犹豫,直接走到三哥挖的那条地基线旁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振河,你让让,我挖这边。”
三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咧了一下,把位置让了出来。三嫂蹲下去,铁锹切入土层,翻起一锹土,动作虽然有些生疏,可每一锹都挖得实实在在的。她挖了一会儿停下来,把额头上沁出来的汗用袖口擦了一下,又继续挖。
继业跑过来蹲在三嫂旁边,用小铲子帮她把翻出来的土块拍碎:“三婶,你也来帮忙了?”
三嫂手里的锹没有停:“你三叔都来了,我咋能不来?再说了,这驯养场盖起来,往后你三叔也能分口汤喝。”
继业嘿嘿笑了一声,继续拍土。跟屁虫从旁边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三嫂的鞋面,三嫂低头看了它一眼:“这猪咋又胖了?”
“长个呢。”继业用手背蹭了蹭跟屁虫的脑袋,“它吃得多,长得快。”
空地上一家子人分散在几道地基线上,铁锹和镐头此起彼伏地响着。杨振庄在南边挖,王晓娟在旁边帮他刨石;三哥在东边挖,三嫂在西边挖;继业在中间跑来跑去,一会儿帮这个拍土,一会儿帮那个递水。跟屁虫跟在他脚后跟跑来跑去,四条短腿倒腾得快要冒烟了,可就是不肯停下,每隔一会儿就被继业蹲下来摸一摸脑袋,就又精神抖擞地继续跟着跑。
挖到午时的时候,四条地基线已经挖出了大半。杨振庄停下来喝了口水,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刚挖好的地基边看了看——深度差不多够了,底面基本平整,宽度也一致。他又走到南边蹲下,用手掌按了按地基底部,土质坚实,没有松软的夹层,这才站起来点了点头。
“三哥,吃了午饭,下午开始打桩。”
几个人在老柞树底下铺了一块油布,把玉米饼子和咸菜疙瘩摆在上面,一人端一碗热水,就着咸菜吃饼子。太阳升到正头顶了,把整片空地照得明晃晃的,空地上四道新挖的地基沟在阳光下显露出新鲜的泥土颜色,一道一道的,像四根深褐色的线条画在绿色的画布上。跟屁虫趴在继业脚边啃着一截玉米芯,咯吱咯吱的,啃得专心致志的。五只小狗崽被留在了家里,由黑旋风看着,没有跟来,可继业吃饭的时候还是惦记着它们,念叨了一句“大黑它们中午还没喂”。
三嫂把自己碗里多出来的半块饼子掰碎了喂给跟屁虫:“你先把你自己喂饱,狗崽子饿不着的。”
继业把那半块饼子接过来,一半掰碎了喂跟屁虫,另一半自己吃了。跟屁虫吃完饼渣,用鼻子拱了拱继业的手掌心,然后趴在油布边上,眯着眼睛开始打盹。
下午的活比上午重。柞木桩子二十根,每根都有成人手腕那么粗,要一根一根竖进地基沟里,用石头填实了夯紧。杨振庄和三哥一人扛一根木桩,走到地基沟旁边,把木桩竖起来对准位置,然后用镐头把木桩底部砸进土里。第一根桩子落下去的时候,镐头砸在木桩顶部发出的声音很闷,咚咚咚的,像是在敲一面木鼓。
三哥砸了七八下之后,木桩底部已经没入了地面半尺深,他停下来用手摇了摇,木桩纹丝不动。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镐头递给杨振庄:“你来试试。”
杨振庄接过镐头,继续砸,镐头落下去的时候比三哥更有节奏感,咚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力量均匀地顺着木桩传导下去。砸了十几下之后,木桩又往下沉了半尺多,他停下来用手摇了摇,又往旁边推了一下,确认稳当了,才把镐头搁下。
“继业,往桩子根底下塞石头。”杨振庄喊道。
继业端着一筐青石跑过来,蹲在木桩根部,一块一块把石头塞进木桩和土的缝隙里,又用小铲子把土拍实了。跟屁虫在他旁边用鼻子拱着多余的小石子,像是也在帮忙。
一家人干到了天擦黑。二十根柞木桩全竖好了,沿着东、南、北三面排成齐齐整整的三行,每根都埋进了土里一尺多深,用碎石填实了夯紧了。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一根根木桩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排一排的,像琴键一样整齐。
杨振庄站在空地正中央,环顾了一圈那些竖好的木桩,又看了看西边那条留着做水源进出口的缺口,在心里把明天的活计又重新排了一遍。王晓娟端了一碗水走过来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把喉咙里半天的尘土都冲了个干净。
“明天上铁丝网。”杨振庄把碗递还给王晓娟,“后天搭棚舍。”
三嫂把铁锹搁在木桩边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腰。她今儿个挖了一整天的土,手掌上磨出了一个水泡,可她用围裙角包着没有让人看见。三哥走过来,把她的铁锹捡起来扛在自己肩上:“回去歇着吧。”
三嫂没有说话,跟在他身后往回走。暮色把两个人的背影拢在一起,一高一矮,步调差不多。三嫂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成型的驯养场——木桩已经立起来了,在暮色里像一道等待被填满的框架。她看了一会儿,把被晚风吹散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转身跟着三哥走回了屯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