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靠山屯的天气越来越暖和了，日头一升高，气温就噌噌往上蹿，厚棉袄穿不住了，换成了夹袄，夹袄外面套一件单褂子，干活干得久了还得把袖子挽起来。野狼沟的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一大片，像谁在山上铺了一块五彩的锦缎。蜂子嗡嗡地飞着，在花丛间穿来穿去，腿上的花粉篮鼓鼓囊囊的，像微型的小背篓。
独眼龙在猎队里住了半个月，教会了枪围、教会了认脚印、教会了装弹和瞄准，今儿个要下山了。林场那边来了新任务，让他去另一片林区带新猎手。猎队的人站在营地门口送他，赵老蔫拄着黄菠萝木棍站在最前面，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独眼龙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三哥一眼：“枪法还要练。手稳心稳枪才稳，记住。”
三哥站在人群里，腰板挺得直直的：“常叔，记住了。”
独眼龙沿着溪边的土路往沟口走去，灰布棉袄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越走越远，拐过一道弯，被一棵大柞树的树冠挡住了，再也看不见了。继业蹲在营地的栅栏边，把独眼龙临走前留给他的一块磨刀石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揣进了怀里。
送走独眼龙之后，营地的气氛放松了许多。王晓娟在灶台边忙活着，把前几天打回来的几块野猪肉从雪埋着的背阴坡里取出来，搁在青石板上化冻。野猪肉冻得邦邦硬，表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她把肉一块一块码好，又转头看了看灶台上那排调料罐子——盐、花椒、大料、辣椒、大蒜、生姜，排成一排，像一支整装待发的小队伍。
独眼龙临走前教过她腌肉的方子，她怕忘了，昨晚上连夜用草纸记了下来，压在枕头底下，早上起来又看了一遍。腌肉的法子听起来简单，可独眼龙说诀窍全在细节里——“盐要用粗盐，抹的时候要顺着肉的纹理，不能横着搓；花椒和大料要先用铁锅焙香了再碾碎；辣椒要选干透了的，不能带籽；腌的时候一层肉一层料，压紧实了，压在大石头底下，七天之后才能开封。”
王晓娟把第一块猪后腿肉搁在青石板上，撒了一把粗盐，用手掌顺着肉的纹理来回涂抹，粗盐粒在她掌心和肉皮之间滚动着，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涂得很仔细，每一条肉的纹路都摸过去，连边角和凹缝都没有遗漏。涂完盐之后，她抓了一把焙香碾碎的花椒大料粉均匀地撒在肉面上，然后翻过来涂另一面，手指灵活地在肉块之间穿行，沾满了棕褐色的香料粉末，指甲缝里也嵌进去了一些。
继业蹲在旁边看着，把野猪仔搂在怀里：“娘，你腌肉呢？”
“嗯，你常爷爷教的法子，说这样腌出来的肉能放一个春天不坏。”王晓娟把第二块肉也涂好了调料，摞在第一块上面，又拿起第三块。
三嫂是中午的时候来的。她背着一个蓝布包袱，里面装了几双新纳的鞋底和一小罐韭菜花酱，说是给猎队尝尝鲜。她把包袱搁在灶台边上，一眼就看见了青石板上那几块被香料涂抹得红红黄黄的野猪肉，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些肉块上停住了。
王晓娟正往第四块肉上抹盐，抬头看见三嫂站在青石板旁边看着肉发愣：“三嫂来了？坐。”
三嫂没有坐，蹲在青石板边上，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一块腌了一半的肉，指尖沾上了一点棕褐色的香料粉末，她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嫂子，这腌肉的法子是谁教的？”
“独眼龙教的。他说这么腌出来的肉能放一整个春天，切片煮汤炒菜都行，香得很。”王晓娟把手里的盐罐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细盐粒，“你想学？我教你。”
三嫂犹豫了一下，嘴抿了一下：“我就是看看，不学。”
王晓娟没有再劝，继续把最后一块肉抹完盐，开始往上面撒花椒大料粉。三嫂没有走，蹲在青石板旁边，目光落在王晓娟的手上，看着她的手指在肉块上涂抹香料时的动作，看着她撒盐时拇指和食指捏着盐粒的力度，看着她翻肉时手腕翻转的角度，看着她把抹好料的肉一块一块摞起来，每摞一层就撒一层细盐和香料，像盖房子一样一层一层往上叠。
三嫂蹲在旁边看了好久，看得脚都麻了，站起来换了个姿势，又蹲下了。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蹲到灶台边，从地上捡起一根烧火棍，在灶台前的地面上开始画道道。她画得很慢，先用烧火棍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横线上画了几个小圆圈，然后在圆圈旁边画了几个叉叉，像是在记录着什么。王晓娟在青石板旁边继续忙活，没有往她这边看，可余光里能看见三嫂在地上画画的背影。
“三嫂，”王晓娟忽然开口，“我把每样调料的配比说一遍，你听着？”
三嫂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可烧火棍在地上停住了：“你说。”
王晓娟一边往肉上抹料一边说：“粗盐，一块十斤的猪后腿，用粗盐四两。花椒和大料各一两，先干锅焙香了再碾碎。干辣椒一两，要去籽，碾成碎末。大蒜半头，切成薄片，贴着肉面放。生姜一小块，拍扁了搁在最上面那一层。”
三嫂手里的烧火棍在地上画了起来，先画了一个大圈代表肉块，然后在大圈旁边写了“盐四两”，又画了“花椒一两”“大料一两”“辣椒一两”“大蒜半头”“生姜一块”，每一笔都画得用力，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似的。
王晓娟把最后一块肉码好，用一块洗干净的大油布把整摞肉裹严实了，又在上面压了一块青石板：“压七天，七天之后开封，就能吃了。”
三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烧火棍放回灶台边。她在地上画的那张“配方图”清晰可见，虽然用的是烧火棍画在泥地上的，可线条粗粗细细的，每样东西都标得明明白白的。王晓娟假装没有看见那张图，蹲在灶台边用湿布擦手。
三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走了两步，王晓娟叫住她：“三嫂，你等一下。”
王晓娟从青石板上切了一块腌好的肉，大约巴掌大小，用油纸包了，走到门口递给三嫂：“拿回去尝尝。等七天之后腌透了更好吃。”
三嫂攥着那个油纸包，油纸外面渗出一层薄薄的油渍，沾在她的指腹上，亮晶晶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了一眼王晓娟，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嫂子，我……那个……地上那图……”
王晓娟笑了笑：“地上画的啥，风吹了就没了。你记住的才是你的。”
三嫂攥着油纸包，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抬脚走了。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二道岭和野狼沟的方向，然后把油纸包小心地揣进围裙兜里，继续往前走。围裙角在身后飘着，被她手按住了，没有让它飘起来。
王晓娟站在灶台边，看着三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灶台边地面上那幅被烧火棍画出来的“配方图”——线条虽然潦草，可每一样东西的用量和顺序都标得清清楚楚的。她蹲下去，用手掌把那幅图抹平了，泥地上的线条被手掌一抹就散了，混在泥土里再也分不出来了。她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拍了拍，转身回到青石板边，把那摞压好了的肉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油布裹得严实、青石板压得稳当，这才安心地拍了拍手上的香料粉末，去溪边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