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外医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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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仙剑奇侠传系列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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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雪见初登场

一、晨雾

深秋的渝州城,清晨总是起雾。

这雾不像春日那样轻薄如纱,也不像夏日那样转瞬即逝。秋雾是浓的、稠的,带着江水的气息,从嘉陵江面缓缓升腾,漫过城墙,穿过街巷,把整座城裹进一片朦胧之中。

芷庐医馆的招牌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那是一块楠木匾额,上头三个大字是我亲手所书——说是“亲手”,其实也不过是当年开馆时,请人写了样子,我照着描了几遍。字迹算不得大家,但胜在端正清秀,看着舒坦。此刻匾额被雾气浸润,木纹里沁出淡淡的药香,与晨雾混在一处,倒有几分说不出的韵味。

我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

这冷意是干净的,带着几分水汽,几分草木枯萎的气息,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街对面的永安当还黑着灯,铺板紧闭,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风中瑟瑟作响。有几片叶子耐不住秋风,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隔壁王婶家晒的萝卜干上,落在早起赶路人的肩头。

“今天会很忙。”

李莲花端着两碗热粥走进来,在我手边放了一碗。白瓷碗烫手,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桂花,是他早起熬的。他熬粥向来用心,火候恰到好处,米粒开花却又不烂,稠稀适中,配上一碟酱菜,便是我们寻常的早饭。

“隔壁王婶昨晚摔了一跤,托人来请你去看看。”他在我对面坐下,端起碗,不紧不慢地喝着,“城东李员外家的儿媳要生了,也派人来请,说是昨夜就开始阵痛,稳婆说胎位不正,让大夫去坐镇。还有几个老病号——城北卖豆腐的刘伯,他的咳疾该复诊了;西街开茶馆的赵娘子,上月开的药应该吃完了,今儿该去看看;还有那个小乞丐,腿上的伤好了七成,今天该换药了。”

我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晨起的寒意。红枣的甜,桂花的香,米粥的糯,在舌尖化开,熨帖得很。

“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我抬眼看他一。

“有人来医馆找你,顺便告诉我的。”他放下碗,目光望向窗外,“对了,景天半个时辰前来过,说有事想请教你。那时候你还没起,他站在门口转了几圈,搓着手,看起来急得很。我问他什么事,他只说是家里的事,想请你帮忙拿个主意。”

“什么事?”

“没说,但看起来挺急。”李莲花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我脸上,“他娘最近身子不好,可能是为了这事。上个月他不是来找你开过几副风湿的药?说是他娘腿疼得下不了床。你开的那些药按理说该见效了,但瞧他那神色,恐怕没好全。”

我加快喝粥的速度。

景天这人,我认识他也有三四年了。永安当的小伙计,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却偏偏是个跳脱的性子。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见了谁都笑嘻嘻地打招呼,嘴甜得像抹了蜜。街坊邻居都喜欢他,说他心眼好,肯帮忙,谁家有个什么事,喊一声“景天”,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能让他觉得“急”的事,恐怕不简单。

他娘的风湿是老毛病了,我上个月刚给看过,开了几副祛风散寒、活血通络的药。按理说,这种病虽难根治,但只要按时服药,注意保暖,总能缓解。若是不见效,要么是他娘没按时吃药——这倒有可能,景天他娘是个倔脾气,总嫌药苦;要么就是病情有了变化。

我三两口喝完粥,起身收拾药箱。药箱是紫檀木的,用了二十年,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发亮。我打开箱盖,检视里面的物事:金针一套,银针两套,艾条若干,膏药数贴,瓶瓶罐罐的药粉药丸,还有几样应急的工具。一一清点完毕,盖上箱盖,提起试了试分量。

果然,刚收拾好,门就被推开了。

“白大夫!救命!”

景天冲进来,满头大汗,衣襟敞着,发带歪了,鞋上沾着泥点子,显然是跑得太急,连衣服都没穿好。他脸色煞白,眼眶泛红,嘴唇都在抖,和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上前一步扶住他:“别急,慢慢说。”

“不是我,是我娘!”景天喘着粗气,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心里全是汗,又凉又湿,“我娘昨晚开始就不对劲,浑身发烫,说胡话,我请了隔壁街的回春堂大夫来看,说是风寒,开了药吃了也没用!今早更严重了,烧得人事不省,我叫她她都不应!白大夫您快去看看!”

他越说越快,声音都在发颤,眼眶里泪花直打转,却硬憋着没掉下来。

我拍拍他的手:“走。”

提起药箱就跟景天出门。李莲花在后面喊:“我收拾完医馆就过去。若有急事,让景天回来叫我。”

我应了一声,人已出了门。

二、怪病

永安当在芷庐医馆斜对面,隔一条街,走快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景天在前面带路,一路小跑,时不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他跑得急,衣摆带起街上的落叶,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清晨的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馄饨担子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滚着。有小贩认出景天,跟他打招呼,他也顾不上理会,只是一味地跑。

我提着药箱跟在后面,脚步虽快,却还稳得住。走了二十年医馆,出急诊是家常便饭,再急的事,也得沉住气。心一慌,手就抖;手一抖,针就不准;针不准,可是要出人命的。

永安当的门面不大,两间铺面,门口挂着一块旧匾,上头“永安当”三个金字已经有些斑驳。推开侧门进去,是个小院。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好,金黄一片。靠墙堆着些杂物,有破旧的桌椅,有捆扎好的旧书,还有一些不知用途的瓶瓶罐罐。院子虽不大,收拾得倒还整齐。

三间平房,景天和他娘住在东厢。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着病人特有的体臭和汗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气。这腥气很淡,若有若无,却让人莫名地不舒服。

我皱了皱眉。

床上躺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是景天他娘。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而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离了水的鱼。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紧闭,眼珠却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偶尔有几个字能听清——“天儿……别去……危险……”

我上前诊脉。

脉象洪数,浮而有力,确实是外感风热之症。但……

不对。

这脉象虽然洪数,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滞涩感,像河水本应奔流,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流得磕磕绊绊。而且她手心滚烫,可指尖却是冰凉的,凉得不像活人的手。我翻开她的眼皮,眼白处布满了细密的红丝,像蛛网般密布,红得触目惊心。再检查舌苔,舌质红绛,苔黄燥,舌下青筋暴起,颜色发紫。

我掀开被子,解开她衣襟。

景天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又忍不住转回来看。

胸口的皮肤上,隐隐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凸起,但颜色更深,形状也更诡异——不是寻常血管的树枝状,而是一道道弯曲的线,像蚯蚓,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隐隐泛着诡异的青色光泽。那光泽很淡,在晨光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只要定睛细看,就能发现它在隐隐流动,像活物。

“这纹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问。

景天凑过来看,脸色也变了:“不知道啊!昨晚还没见着……今早我忙着煎药,也没注意……”

我又检查了病人的四肢。手臂上也有类似的纹路,但比胸口的浅一些,手腕处有几道已经蔓延到了手背。腿上也一样,从大腿一直延伸到小腿。

不是普通的风寒。

“她最近可去过什么地方?”我沉声问,“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东西?”

景天努力回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来回踱步,手指绞着衣角,想了又想:“前天……前天她去过城西集市买菜。那天天好,她说想出去走走,晒晒太阳,我拦不住。她去了大半个时辰,回来就跟我说,看见有几个人倒在地上,被人抬走了。她还说,最近城里好像多了很多生病的人,让她心里发慌。我当时还安慰她,说可能是天凉了,感冒的人多,让她别瞎想。后来她就说有点累,早早就睡了。第二天起来说头疼,我以为她着凉了,还给她熬了姜汤……”

城西集市。倒在地上被人抬走。

我心中一凛。

最近城里确实多了很多奇怪的病例——发热、神志不清、皮肤溃烂,来势汹汹,药石难医。我已经接手了三例,一例救回来了,两例还在生死边缘挣扎。那些病人的症状,和景天他娘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一样。他们的皮肤溃烂是从四肢开始的,先起水泡,水泡破了就烂,烂得深可见骨。而景天他娘是身上起纹路,还没溃烂。

是同一种病,还是不同的?

“景天,你娘可能不是普通生病。”我沉声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吓人,“最近渝州城出现的那种怪病——发热、神志不清、皮肤溃烂——你听说过吗?”

景天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柜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白大夫,你是说……我娘得的是那个……那个毒人病?”

“还不确定,但症状有相似之处。”

我取出金针。这套金针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一共三十六根,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每一根都用了二十年,针身已经被药液浸润得泛着淡淡的金色。我拈起最长的一根,在烛火上烤了烤,又用烈酒擦拭一遍。

“去点几盏灯来,把屋子照得亮些。”我吩咐景天,“越亮越好。”

景天慌忙去点灯。他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桌上的油灯,柜子上的蜡烛,还有一盏备用的灯笼,全都点起来,摆在我周围。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连角落里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让景天把他娘的衣裳解开,露出后背。她的后背比前胸干净些,纹路少,但也有几道,从肩胛骨往下延伸,像藤蔓爬过。

第一针,刺入大椎穴。

这是督脉的要穴,主一身之阳气。病人高烧不退,是阳邪亢盛,刺此穴可泄热。我捻转针柄,感受针下的阻力。正常人的肌肉是有弹性的,针入有回力;但她的肌肉却是僵的、硬的,像一块死肉,针入进去,完全没有回应。

我心中一沉。

第二针,刺入曲池穴。这是手阳明大肠经的合穴,主清热解表。

第三针,风门穴。第四针,肺俞穴。第五针,心俞穴……

每一针下去,我都凝神静气,感受针下的变化。金针在我指尖轻轻捻转,或提或插,或补或泻,每一个动作都要恰到好处。施针二十年,这些穴位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但此刻却丝毫不敢大意。

景天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眼睛一眨不眨,额头上全是汗,却不敢伸手去擦。

一柱香的功夫,三十六根金针用去了二十一根。病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褪了些,眉头也舒展了少许,不再说胡话。但胸口的暗红纹路还在,像蛰伏的毒蛇,只是颜色淡了一点点,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我拔下几根针,换了个位置,又刺了几处穴道。这次是四肢的穴位——合谷、足三里、三阴交、太冲。这些都是调理气血的穴位,可以增强病人的抵抗力,让她自己与病邪抗争。

又过了一柱香,我收针。

“暂时稳住了。”我吁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虽然天气已经凉了,但这一番施针下来,我后背的衣裳都汗湿了,“但要想根治,必须找到病因,对症下药。”

三、暗流

开方子时,我斟酌再三。

七星草三钱,赤阳果两钱,金银花五钱,连翘四钱,板蓝根四钱,大青叶三钱,蒲公英五钱,紫花地丁三钱,野菊花三钱,甘草两钱。

这些都是清热解毒的良药,对付一般的热毒之症,绰绰有余。但对这种变异毒蛊,效果如何,我心里也没底。

我又加了几味药:半枝莲两钱,白花蛇舌草三钱,七叶一枝花两钱。这些都是解毒抗癌的要药,药性猛烈,但用好了,往往有奇效。

“先吃三剂。”我把方子递给景天,叮嘱道,“每日一剂,早晚各煎一次。煎药时要用砂锅,文火慢煎,水开后煎半个时辰,煎成一碗的量。记住了?”

景天接过方子,手还在抖。他低头看方子,看了半天,也不知看进去了没有,只是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还有。”我按住他的肩膀,让他看着我,“这几天你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如果又烧起来,就用冰帕子敷额头和腋下。她如果清醒了,就喂她喝些米汤,别喂油腻的。她如果烦躁不安,就轻声跟她说话,叫她名字,别让她睡过去。有什么变化,无论白天黑夜,立刻来找我。”

景天眼眶泛红,重重点头:“我信白大夫。您救过我娘好几次了,这次也一定能救她。”

我拍了拍他的肩,背起药箱离开。

走出永安当,雾已经散了大半。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给渝州城镀上一层暖色。青石板路上的水汽渐渐蒸发,升起袅袅的雾气,像大地在呼吸。街上的行人也多了,挑担的、推车的、挎篮子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长队,油条的香味飘得老远。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包子嘞——刚出笼的肉包子——”“豆花——嫩豆花——”“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但我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回到医馆,李莲花正给一个老妇人抓药。那老妇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靛蓝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家孙子的顽皮事——“那小子皮得很,昨儿个爬上房顶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跟杀猪似的。他娘要打他,我拦着没让,孩子嘛,哪有不皮的……”——李莲花一边听一边点头,手上动作不停,药材在戥子上称得精准。三钱、五钱、一两,分毫不差。每称一味药,他就倒进药包里,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迟疑。

见我回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神色,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又低头继续抓药。

我走到后院,在石凳上坐下,望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这棵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爬满了青苔。枝叶繁茂,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我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静不下来。景天他娘的症状,和罗如烈那次不完全一样。罗如烈培养的毒人,发病快,来势猛,三五天就全身溃烂而死。而景天他娘,虽然高烧不退,但还没溃烂。是她体质好,扛得住?还是这次的毒蛊,和上次的不同?

罗如烈已经死了,按理说,源头已除,新发病例应该越来越少才对。怎么反而……

“在想什么?”

李莲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睁开眼,他已经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把茶递给我,我接过,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清香扑鼻,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景天他娘,疑似毒人病。”我低声道,“症状和罗如烈那次不完全一样,但很像。我得尽快找到解药。”

“有线索吗?”

“没有。”我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涌上来,“毒蛊变异的源头是罗如烈,但他已经死了。按理说,源头已除,新发病例应该越来越少才对。怎么反而……我怀疑,这次的毒蛊又变异了。”

“怎么说?”

“罗如烈的毒蛊,我用‘七星草’和‘赤阳果’能解。但景天他娘的症状,和罗如烈那次不完全一样。胸口的纹路更细、更多,颜色也更深,像是……另一种蛊。”

李莲花沉吟片刻:“人为的?”

“很有可能。”我道,“罗如烈死了,但他的同党可能还在。若有人得到他的毒蛊样本,在此基础上继续培养……那就麻烦了。”

“或许还有余党。”李莲花道,“罗如烈能在霹雳堂潜伏二十年,说不定还有其他据点。他死了,他的同党可能还在继续他的‘事业’。”

这倒提醒了我。

“我去趟唐家堡。”我站起身,“唐坤消息灵通,或许知道些什么。”

“我陪你去。”

“不用,你看好医馆。”我背上药箱,“万一有病人来,你也能应付。”

李莲花没再坚持,只道:“小心。”

“嗯。”

四、唐家堡

唐家堡在渝州城东,依山而建,占地数十亩。远远望去,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气派。但走近了,就能感觉到那股森严的气势——高墙深院,守卫森严,门口站着两个劲装汉子,腰悬刀剑,目光警惕。

门人认出我,立刻通报。片刻后,我被请进正厅。

唐坤正在厅中,手里拿着一封信,眉头紧锁,神色凝重。他六十来岁,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见我来了,他连忙起身,拱手行礼:“白大夫!可是为那怪病而来?”

“正是。”我没空寒暄,直接问,“堡主可知最近城里新增了多少病例?”

唐坤脸色凝重,把信递给我:“刚收到的消息,你自己看。”

我接过信,快速扫过。信是唐家堡安插在城里的眼线传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住址、发病时间。有些名字我认识,是城里的商户、小贩、普通百姓。有些住址我去过,是那些熟悉的街巷。

“十七例。”我数了数,心里一沉,“三天之内,十七例?”

“而且……”唐坤顿了顿,声音低沉,像压着千钧重担,“其中有两例是唐家堡弟子。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平时连风寒都不得,练功比谁都勤快,现在却……”他说不下去,摆了摆手。

我心头一沉:“堡主节哀。可有共同点?比如去过同一个地方,接触过同一个人?”

“正在查。”唐坤道,在厅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目前发现的线索是,这十七人中有十二人,发病前都去过城西集市。但集市那么大,每天成千上万人进出,有买菜的,有卖菜的,有闲逛的,有路过的,实在难查。”

城西集市。又是那里。

“集市附近可有可疑之处?比如废弃的房屋、偏僻的巷子、无人居住的老宅?”

唐坤眼睛一亮,停下脚步:“白大夫的意思是,源头可能在集市附近?”

“罗如烈已死,但毒蛊样本可能还有留存。”我道,“若有人得到这些样本,继续培养毒蛊,完全可能制造新的毒源。而且培养毒蛊需要场地,需要容器,需要隐蔽。集市附近人多眼杂,按理说不适合,但正因为人多,反而容易混迹其中,不易被发现。”

唐坤立刻下令:“来人!”

一个劲装汉子应声而入,抱拳行礼:“堡主!”

“传我命令,给我查城西集市方圆三里内所有废弃房屋、地窖、密室、空置的商铺、无人居住的老宅!一寸一寸地搜!任何可疑之处,立刻回报!”

“是!”

汉子领命而去。

命令下达后,唐坤又看向我,目光中有恳求之色,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托付,也是一个掌门人对大夫的期望:“白大夫,那已经发病的人……”

“我会尽力治。”我道,“但若找不到毒源,治好的病人还会重新感染。毒蛊这东西,最怕的就是反复发作,每次发作都会加重病情,直到药石难医。”

唐坤重重点头:“我明白。白大夫放心,唐家堡全力配合。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需要人手,我派人跟着你。只要能救这些人的命,唐家堡倾其所有。”

离开唐家堡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天边染成橙红色,晚霞如锦,一层层铺开,像打翻了染缸。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从头顶飞过,叽叽喳喳地叫着,投下匆匆掠过的影子。远处的山峦被暮色笼罩,轮廓渐渐模糊。

我匆匆赶回医馆,心里盘算着晚上要配什么药。景天他娘需要一副针对性的药,那些新发病的病人也需要。我得根据每个人的体质,调整药方。年纪大的,要加扶正的药;年纪轻的,可以下猛药;底子弱的,要慢慢调;底子壮的,可以重剂攻邪。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找白大夫有事!”

“白大夫不在,你明天再来。”

“不行!人命关天!”

“人命关天也要等。白大夫出诊去了,不知何时回来。你在这里吵,也吵不回她。”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推门进去,正看见一个红衣少女叉着腰站在柜台前,气鼓鼓地瞪着李莲花。李莲花一脸平静,拿着鸡毛掸子扫柜台的灰,动作不紧不慢,完全没把她的怒气当回事。

唐雪见。

十八岁的少女,红衣红裙,头发用红丝带扎成两个髻,跑起来丝带飞扬,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此刻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怒意,眼睛瞪得溜圆,腮帮子鼓鼓的,倒有几分像炸毛的小猫。她生得好看,即使生气也是好看的,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倔强。

“雪见?”我出声。

唐雪见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立刻冲过来:“白姐姐!你可回来了!我爷爷让我来请你,堡里又有人病了!”

“我知道了。”我按住她,安抚道,“刚从唐家堡回来,你爷爷已经告诉我了。”

唐雪见一愣:“你去过堡里了?”

“嗯。”我走到柜台后,放下药箱,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今天跑了太多地方,腿都酸了,肩膀也僵得厉害,“怎么,你也是为这事来的?”

“是啊!”唐雪见跺脚,红衣随之飘动,丝带飞扬,“我爷爷不让我出门,说什么外面危险,让我老老实实待着!说什么这是大人该管的事,小孩子别掺和!可我偷偷溜出来了!白姐姐,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查?我也能帮忙的!我虽然武功不好,但我跑得快!我还能帮你跑腿送药!”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那时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被唐坤抱着,安安静静地睡觉。小小的脸,小小的手,皮肤皱皱的,像个小老头。唐坤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跟我说:“白大夫,这是我孙女,叫雪见。唐雪见。好听吧?”

后来她慢慢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跑了,会叫“白姐姐”了。唐家堡最受宠的大小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有人都宠着她、惯着她。但她从不娇气,反而比谁都热心肠。堡里谁家有个难处,她总是第一个跑去帮忙;街上谁家孩子病了,她也会跟着着急。唐坤常叹气说:“这丫头,心太软,以后要吃亏的。”

“你不怕被感染?”我问。

“不怕!”她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像只昂首挺胸的小公鸡,“我有花楹!花楹能解毒,也能感知毒气!有它在,我肯定安全!”

她怀里那只白色的小东西探出头来,冲我眨眨眼,正是五毒兽花楹。

花楹通体雪白,大小如猫,身后拖着三条蓬松的大尾巴,毛茸茸的,像三团小绒球。此刻它正用湿漉漉的鼻子嗅着空气,一脸好奇,黑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看我,又看看李莲花,最后把目光落在我的药箱上,歪着脑袋,似乎在研究那是什么东西。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花楹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三条尾巴摇了摇,蹭着我的手腕,毛茸茸的触感让人心里一软。

“好,但你要听我的,不许乱跑。”我道,“这次的事情很危险,不是闹着玩的。你爷爷不让你出门是对的,这性子,迟早要惹麻烦。”

唐雪见大喜,跳起来抱住我:“谢谢白姐姐!我一定听话!我发誓!”

她刚说完,门又被推开了。

五、恶化

景天一脸焦急地进来,衣襟上沾着药渍,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堆杂草。脸上汗涔涔的,眼眶发红,嘴唇发白,显然是一路跑来的。他看见唐雪见,愣了一下,但顾不上理会,直接冲到我面前:“白大夫!我娘又烧起来了!您快去看看!”

我二话不说,提起药箱就走。

唐雪见也跟上来:“我也去!”

景天家的情况确实加重了。

高烧不退,比早上更烫。我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至少四十度往上。神志模糊,叫她也不应,只是偶尔发出含糊的呻吟。胸口的暗红纹路扩散到了脖子,像藤蔓般蜿蜒,从锁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再过不久,就要爬上脸了。

我重新施针。

这次的手法更重。大椎、曲池、合谷、太冲——这些清热要穴,我下了重手,针入三分,用泻法,急速捻转,急速提插。每一下都要精准,每一下都要到位。

景天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痕,却浑然不觉。

唐雪见抱着花楹,站在门口,也不敢出声。花楹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盯着床上的病人,黑溜溜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担忧。

半个时辰后,热度勉强压下去一些。我从三十九度多,降到了三十八度左右。

“今晚是关键。”我对景天道,擦了擦额上的汗,声音有些沙哑,“若能退烧,就有希望;若退不了……”我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景天懂了。他的脸色更白了,却咬着牙点头:“我守着。白大夫,您教我怎么照顾,我什么都听您的。”

我教他如何观察病情——看她的脸色,探她的体温,听她的呼吸。如何喂药——要趁她清醒的时候喂,如果呛咳,就扶起来慢慢喂,一次喂一小口,别急。如何用冰帕子降温——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帕子,敷在额头、腋下、大腿根这些地方。

他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演示的每一个动作,嘴里念念有词,像背书一样重复我的话。

“记住,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帕子。”我最后叮嘱道,“药要按时喂,她如果呛咳,就扶起来慢慢喂。夜里要一直守着,有什么变化立刻来找我。别怕麻烦,别怕累。现在多辛苦一点,你娘就多一分希望。”

景天重重点头:“记住了。白大夫,您放心,我一定守好。”

我拍了拍他的肩,离开永安当。

回到医馆已是深夜。

街上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咚——咚——咚——,三更了。秋风瑟瑟,吹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有几声狗吠,从深巷里传来,又很快沉寂下去。

医馆里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给冷清的夜色添了几分温暖。那光晕在夜色中晕开,像一团暖暖的雾。

推门进去,唐雪见还没走。

她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脸枕在手臂上,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红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花楹蜷在她怀里,睡得正香,三条尾巴盖在身上,像三条小毯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李莲花在灯下看书,一本泛黄的医书,看得入神。听见动静,他抬头看我,目光温和:“回来了?”

“嗯。”我坐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今天跑了太多地方,腿都酸了,肩膀也僵得厉害,眼睛涩涩的,像进了沙子。

“景天他娘怎么样?”

“暂时稳住了,但……”我摇头,“我怀疑,这次的毒蛊又变异了。”

李莲花放下书,神色认真起来:“怎么说?”

“罗如烈的毒蛊,我用‘七星草’和‘赤阳果’能解。但景天他娘的症状,和罗如烈那次不完全一样。胸口的纹路更细、更多,颜色也更深,像是……另一种蛊。”

“人为的?”

“很有可能。”我道,“罗如烈死了,但他的同党可能还在。若有人得到他的毒蛊样本,在此基础上继续培养……那就麻烦了。”

李莲花沉吟片刻,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城西集市看看。”

“好。”

正说着,唐雪见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脸上还带着睡痕,红红的:“白姐姐?李公子?你们在说什么?”

“说明天去城西集市的事。”我道。

唐雪见立刻清醒了,眼睛亮晶晶的,睡意全消:“我也去!我也去!”

“你去可以,但要听话。”我道,“明天一早出发,现在先去睡觉。”

唐雪见欢呼一声,抱着花楹跑向客房。花楹被吵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又蜷回她怀里继续睡,三条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别吵”。

我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忽然笑了。

“笑什么?”李莲花问。

“笑这丫头。”我道,“明明自己也是被卷入危险的人,却总想着帮别人。唐坤不让她出门是对的,这性子,迟早要惹麻烦。”

“像你。”李莲花端起茶杯,掩住嘴角的笑意。

我转头看他:“像我?”

“像你当年赖在莲花楼不走的时候。”他道,目光中有促狭之意,“明明不关你的事,却非要管。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非要留下来。”

我愣住,随即哼了一声:“那不一样。我是为了研究碧茶之毒。你是病人,我是大夫,天经地义。”

“是是是。”他端起茶杯,掩住笑意,但眼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不理他,起身去洗漱。

窗外更深露重,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三更了。我靠在椅背上,望着摇曳的烛火,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他在身边,有病人需要我,有年轻人在我面前活蹦乱跳。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六、集市

次日清晨,我们三人一兽出发去城西集市。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这雾比昨天更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赶早的摊贩推着车,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车轮碾过青石板,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有一两声咳嗽,从雾里传来,又消失在雾里。

花楹从唐雪见怀里探出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三条尾巴一摇一摇,像三面小白旗。它时不时抽抽鼻子,嗅着空气中的味道,似乎对什么都感兴趣。

城西集市在渝州城西,占地数十亩,是城里最大的集市。平日里,天不亮就有小贩来占摊位,天一亮就热闹起来。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挤得水泄不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今天虽然雾大,但集市已经热闹起来。雾气中隐隐约约可见人影幢幢,听见人声嘈杂。走近了,才能看清那些摊位和人群。

唐雪见抱着花楹,好奇地东张西望,显然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她虽然生在渝州,长在渝州,但作为唐家堡的大小姐,平日里出入都有护卫跟着,哪有机会来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此刻看什么都新鲜,眼睛都不够用了。

“白姐姐,我们从哪里开始查?”她问,眼睛却盯着一个卖糖人的摊子。那摊子上插着各种糖人——孙悟空、猪八戒、关公、张飞,还有小鸟小兔小马,栩栩如生,在雾气中显得格外诱人。

“先去那些病人去过的地方。”我道,拉着她往前走,免得她走丢,“昨天唐堡主说,十二个病人都去过集市,但具体是哪个摊位,还不清楚。我们先从他们常去的摊位查起。”

正说着,花楹忽然竖起耳朵,朝一个方向嗅了嗅,然后从唐雪见怀里跳下来,往人群里钻。

“花楹!”唐雪见连忙追上去。

我和李莲花对视一眼,也跟上去。

花楹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像一条白色的小鱼。它一会儿从菜担子底下钻过去,一会儿从人缝里挤过去,一会儿从别人腿边绕过去,三条尾巴竖得高高的,像三面小旗,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唐雪见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红着脸喊着“花楹别跑”,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我紧跟在后,一边追一边观察周围。这个区域是鱼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味,混着水气和血腥气。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水渍和鱼鳞。摊位一个挨着一个,每个摊主都在卖力吆喝。

“新鲜的江鱼嘞——刚打上来的——”

“草鱼草鱼——便宜卖了——”

“鲤鱼便宜——两条三文钱——”

最后,花楹停在一个卖鱼的小摊前,冲着摊主呲牙,发出低低的咆哮声。它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尾巴竖得笔直,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炸了毛的小老虎。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神阴鸷,一看就不是善茬。他穿着油腻腻的围裙,上面沾满了鱼鳞和血水,袖口卷得老高,露出粗壮的小臂。手上也沾着鱼鳞和血水,正用一把锋利的刀剖鱼,动作麻利,一刀下去,鱼肚剖开,内脏掏干净,往旁边的水桶里一扔。

见花楹冲他叫,他脸色一变,挥手就要赶。

“去去去!哪来的野猫!”

花楹不退反进,叫得更凶了。它龇着牙,弓着背,三条尾巴炸成一团,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等等。”我上前一步,打量那摊主,“你这鱼,从哪进的?”

“关你什么事!”摊主没好气,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发出“笃”的一声闷响,“买鱼就买鱼,不买就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你手上沾的是什么?”

摊主下意识低头看手,随即意识到被骗——他手上除了鱼鳞和血水,什么也没有。他抬起头,脸色更难看,恶狠狠地瞪着我。

“姑娘,你耍我?”

“是你心里有鬼。”我道,目光扫过他的摊位,“一个卖鱼的,手上干干净净,指甲缝里没有一丝鱼鳞——你卖的是假鱼?”

摊主脸色骤变,转身就要跑。

但他刚转过身,就发现面前多了一个人——李莲花不知何时已堵在他身后,淡淡道:“去哪?”

摊主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李莲花刺去!那匕首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刀尖上还挂着几滴液体,在雾气中显得格外诡异。

李莲花侧身避开,动作快如闪电。他连剑都没拔,只是并指一点,点在摊主手腕上。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摊主手腕一麻,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一旁的水沟里。

他还要挣扎,李莲花已封住他几处穴道。手指连点,点在他肩井、膻中、气海几处要穴上,让他动弹不得。摊主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僵在原地,像一尊雕像,只有眼珠还能转动,露出惊恐的神色。

周围的人群惊呼着散开,很快围成一个圈,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

“这人怎么了?”

“好像是卖鱼的摊主……”

“刚才那姑娘说他卖假鱼?”

“不是假鱼,是毒鱼吧?我听说最近城里有人卖毒鱼……”

我从摊位上拿起一条鱼,仔细检查。

鱼眼浑浊,像蒙了一层白翳;鱼鳃发黑,黑得像墨汁;鱼身僵硬,不像新鲜鱼那样有弹性。显然死了很久,至少三天以上。但奇怪的是,鱼身上隐隐泛着诡异的青色光泽,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刺眼。那光泽很淡,像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但只要定睛细看,就能发现它在隐隐流动。

“毒蛊的气息。”李莲花看了一眼,肯定道。

我取出银针,刺入鱼身。银针是特制的,长三寸,细如发丝,专门用来试毒。拔出一看,针尖发黑,黑得触目惊心。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种诡异的青黑色,像墨汁里掺了靛蓝,还隐隐泛着光。

“果然。”我转向那摊主,目光变冷,“谁让你把这些毒鱼卖出去的?”

摊主咬牙不语,眼神闪烁。他看看我,又看看李莲花,再看看周围的围观人群,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唐雪见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唐家堡的令牌,举到他面前。那令牌是檀木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唐”字,笔画遒劲有力,背面是唐家堡的堡徽——一朵盛开的唐门毒花,花瓣繁复,花蕊处有一个小小的“唐”字。她冷声道:“我是唐家堡的大小姐!你若不说,就跟我回堡里,让爷爷亲自审你!你应该知道,唐家堡的手段!”

摊主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油腻腻的围裙上。他看看唐雪见手里的令牌,再看看李莲花,再看看我,嘴唇哆嗦着,终于开口:“是……是霹雳堂的余党。他们给了我一批毒鱼,让我在集市卖,说是能……能让更多人得病……”

“霹雳堂余党在何处?”

“在城外的乱葬岗……有个地窖,他们躲在那里……”摊主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怕被人听见,还四下张望了一眼,“为首的是个女人,叫……叫罗刹女,是罗如烈的师妹。她养的蛊,比罗如烈还厉害……我听他们说,她是罗如烈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妹,两人感情很好,罗如烈死后,她发誓要替他报仇……”

我和李莲花交换了个眼神。

乱葬岗,又是乱葬岗。当年罗如烈就是在乱葬岗培养毒蛊,现在他的师妹也躲在那里。那个地方,阴气重,人迹罕至,又有现成的地窖和洞穴,确实是培养毒蛊的好地方。

“雪见,你带花楹回唐家堡,把情况告诉你爷爷。”我道,“让他立刻带人去乱葬岗。记住,路上小心,不要单独行动。让花楹帮你,它能感知毒气。”

唐雪见应了一声,抱起花楹就跑。红衣在人群中一闪,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很快消失不见。

我和李莲花押着那摊主,也往城外赶。摊主被点了穴,走路踉踉跄跄,但不敢反抗。他时不时偷看我们一眼,眼神中既有恐惧,也有怨毒。

七、地窖

乱葬岗在城西十里外,是一片荒凉的土坡。

这里原本是个乱葬岗子,埋的都是些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饿死的乞丐、病死的流民、没人认领的死囚。后来渐渐荒废了,只剩下几十座无主坟茔,东一座西一座,稀稀落落。有些坟头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有些墓碑歪歪斜斜,字迹模糊不清;有些干脆连坟头都没有,只是一片荒草。

这里杂草丛生,枯树横斜,阴风阵阵,连白天都显得阴森。草丛里有蛇虫鼠蚁窸窸窣窣地爬过,枯树上蹲着几只乌鸦,见人来也不飞,只是用黑溜溜的眼睛盯着看,偶尔叫一声,声音沙哑难听,像鬼哭。

我们在一个废弃的坟包后找到了地窖入口——用杂草和枯枝掩盖着,若非有人带路,很难发现。那入口是个斜坡,斜斜地通向地下,黑洞洞的,看不清深浅。洞口周围有新翻的泥土,还残留着脚印和拖拽的痕迹。

“里面有多少人?”我问摊主。

摊主战战兢兢,腿都在抖:“七八个……都是霹雳堂的余党,为首的就是罗刹女。他们躲在这里大半个月了,一直在养蛊。前几天还抓了几个活人……”

“活人?”

“用来……用来试蛊。”摊主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

我握紧拳头。

这些人,简直丧心病狂。用活人试蛊,那得是多狠的心肠才能做出来的事?那些被抓的人,不知是谁家的父母、谁家的儿女、谁家的丈夫妻子,此刻却成了毒蛊的试验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莲花将摊主点了昏睡穴,丢在草丛里。他出手很轻,让摊主昏睡过去,不会伤及性命。我们悄悄潜入地窖。

地窖比想象中大。

入口是一条斜向下的通道,两壁是泥土,用木桩撑着,防止塌方。通道很长,约莫有十几丈,越往深处走,那股腐臭和血腥味就越浓。浓得化不开,像实质一样堵在喉咙里,让人作呕。

通道尽头是一个宽阔的空间,足有十几丈见方,四壁点着火把,照得通亮。火把是松木的,燃烧时发出噼啪的声响,烟雾袅袅升腾,在天花板上聚成一团,久久不散。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腐臭、血腥、药味、还有某种说不出的腥甜,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我不得不掏出手帕捂住口鼻,才能勉强呼吸。

正中摆着几个大木桶,足有半人高,桶口用木板封着,只留几个小孔。透过小孔往里看,桶里泡着各种毒虫和毒物——蜈蚣,红的黑的,足有筷子长,百足蠕动;蝎子,黄的紫的,尾钩高高翘起,毒液在钩尖凝聚成珠;毒蛇,青的花的,盘成一团,吐着信子;蜘蛛,毛茸茸的,八只眼睛闪着幽光——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毒虫在桶里爬来爬去,互相撕咬,互相吞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的已经死了,尸体浮在表面;有的还活着,挣扎着往上爬。桶里装着一种暗红色的液体,不知是什么,黏稠稠的,散发着恶臭。

木桶旁边还有几个坛子,封着口,上面贴着符纸。坛子里不知泡着什么东西,颜色诡异——有的发绿,有的发紫,有的发黑,有的发红。有一个坛子破了口,里面泡着一只手——人的手,已经泡得发白肿胀,指甲却还在,又长又黑,像鬼爪。

靠墙摆着几个铁笼,锈迹斑斑,笼子里关着几个人。

说是人,其实已经不能算人了。他们面色青黑,眼珠浑浊,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叫,像野兽。他们浑身溃烂,有的烂了半边脸,露出下面的白骨;有的烂了手臂,骨头露在外面,白森森的;有的烂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拖在地上。他们在笼中爬来爬去,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偶尔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看我们,又低下头去,继续爬行。

毒人。

真正的毒人。

一个身穿黑衣的女人背对着我们,正在调配着什么。她身姿窈窕,腰肢纤细,动作优雅,仿佛在做一件寻常的家务——像寻常妇人绣花,像寻常娘子做饭,像寻常大夫配药。她面前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几本泛黄的书籍,一些稀奇古怪的工具。

“罗刹女。”我出声。

黑衣女人转过头来。

三十来岁,面容姣好,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若不是那双眼睛太过阴冷,也算得上是个美人。她的眼睛是狭长的凤眼,眼尾上挑,但眼神阴冷如蛇,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不寒而栗。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人身上舔过,凉飕飕的,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看到我们,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妩媚动人,像春花绽放,像秋水含波,却透着彻骨的寒意。那种寒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是见惯了生死、漠视了人命的寒意。

“我当是谁,原来是坏了我师兄好事的那对男女。”她的声音娇媚,像糖里裹着毒,甜丝丝的,却让人听了浑身发冷,“我师兄死在你们手里,今天正好替他报仇。”

“你是罗如烈的师妹?”我问。

“正是。”罗刹女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刀很薄,薄得像纸,刀刃上有一层幽幽的蓝光,那是剧毒的标志,“他炼蛊,我养蛊。他的蛊被人破了,我的蛊还没人见过。今天让你们开开眼,尝尝我养的蛊是什么滋味。”

她短刀一挥,那些木桶里的毒虫顿时暴动。

桶盖飞起,毒虫潮水般涌出!蜈蚣、蝎子、毒蛇、蜘蛛,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怪虫——有长着翅膀的,有长着多条腿的,有浑身长毛的,有全身光滑的——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朝我们涌来!

那些毒虫爬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爬过墙壁,发出簌簌的声音;爬过天花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四面八方都是毒虫,无路可逃!

我早有准备,洒出一把驱虫粉。

这驱虫粉是我用雄黄、硫磺、樟脑、艾叶等十几味药材配制的,专门用来对付毒虫。粉末遇虫即燃,化作一片火墙,将毒虫挡住。火焰是青色的,烧得毒虫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

但毒虫太多,前仆后继。前面的被烧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往前冲。火墙很快出现缺口,像堤坝出现了裂缝,越来越多的毒虫涌过来。有几只蜈蚣已经爬过火墙,朝我们冲来,张牙舞爪,百足齐动。

李莲花踏前一步,剑气横扫。

他没有拔剑,只是并指如剑,轻轻一拂。但这一拂之间,剑气已出。无形的剑气扫过,那些毒虫如遭雷击,纷纷坠落,在地上抽搐。蜈蚣蜷成一团,蝎子翻了个个儿,毒蛇扭动着死去,蜘蛛缩成一团。片刻之间,地上铺了一层毒虫的尸体。

罗刹女脸色一变:“你!”

李莲花不答,第二剑已至。

这一剑更快,直取罗刹女咽喉。剑气凌厉,带着凛然杀意。那不是普通的剑意,而是一种无形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来。

罗刹女慌忙躲闪,身形一晃,像一道黑影,瞬间移开三尺。但她躲得再快,也快不过李莲花的剑。剑气扫中她的肩膀,她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石壁被撞出裂纹,碎石簌簌落下。她摔在地上,喷出一口鲜血,血溅在地上,染红了泥土。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李莲花的剑已经抵在她喉间。

剑尖离她的皮肤只有一线之隔,寒气逼人。她甚至能感觉到剑尖的凉意,从皮肤透进去,一直凉到骨头里。

“说,毒蛊的解药在哪?”

罗刹女惨笑,嘴角还挂着血丝,看起来既凄厉又诡异:“解药?没有解药。我养的蛊,只有我死,蛊才死。杀了我,那些中毒的人,就永远无解。”

我心头一沉。

“那你活着。”李莲花收剑,“交出解药,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罗刹女冷笑,目光怨毒如蛇,“你们害死我师兄,毁了我的一切,还想让我救你们的人?做梦!我巴不得你们全都死!那些中毒的人,活该!活该!”

她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

黑血在空中化作血雾,迅速弥漫开来。血雾腥臭刺鼻,所过之处,空气都变得粘稠,像实质一样。那血雾有剧毒,所过之处,连火把的光芒都暗淡了,像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不好!”我拉着李莲花后退,“血雾有毒!”

血雾所过之处,那些毒虫的尸体迅速腐烂,化作一滩滩脓水,发出恶臭。脓水是黑色的,冒着泡,像煮沸了一样。连铁笼里的毒人也开始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烂,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白骨。他们惨叫着,挣扎着,在笼中翻滚,但很快就不动了,化作一滩滩脓水。

罗刹女趁着混乱,朝地窖深处逃去。她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只有她的笑声回荡在地窖里,阴森森的:“你们等着!我会回来的!我要让你们所有人,给我的师兄陪葬!”

李莲花正要追,我拦住他:“别追!先救人!”

地窖里还有几个活人——是霹雳堂余党抓来的无辜百姓,被关在另一侧的铁笼里。他们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恐惧。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吓得面无人色,抱成一团。血雾正在扩散,再不救他们就来不及了。

李莲花点头,转身去劈开铁笼。剑气一扫,铁锁应声而断。他拉开门,把里面的人一个个扶出来。那些人腿都软了,站都站不稳,全靠李莲花扶着,才勉强走出来。

我则取出解毒丹,给那些百姓服下。解毒丹是我用数十种珍稀药材炼制的,能解百毒,但面对这种变异毒蛊,效果如何,我心里也没底。我又用金针封住他们的心脉,防止毒气攻心。一针针下去,手稳心静,不敢有丝毫差错。

等我们救出所有人,罗刹女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地窖深处有一条密道,通往外面,她就是从那里逃走的。密道很深,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处。

地窖外,唐坤带着大队人马赶到。

他看到我们救出的百姓,又惊又怒,须发皆张。那些百姓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有的还在哭泣。唐坤大步走过来,检查他们的伤势,脸色越来越难看。

“霹雳堂余党,竟然还在害人!”唐坤咬牙,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响,“传令下去,全城搜捕罗刹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所有出入城的路口,都给我守住!唐家堡弟子,全体出动!”

八、内丹

回到城里,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那红色像血,像火,像罗刹女喷出的血雾,让人心里发寒。晚霞映在城墙上,把青砖染成了红色,像涂了一层血。

我匆匆赶到永安当,去看景天他娘。

热度退了,从四十度降到了三十七度多,算是正常了。胸口的纹路也淡了些,从深红变成了浅红,像褪了色的胭脂。但仍未脱离危险,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她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但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什么噩梦。偶尔喃喃自语几句,听不清说什么。

“白大夫,解药找到了吗?”景天急切地问,眼睛里满是血丝,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像几天没喝水的人。

我摇头:“罗刹女逃了,她说解药只有她有。”

景天脸色一白,随即咬牙:“我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她跑不远的!渝州城就这么大,我不信她能飞了!”

“你冷静。”我按住他的肩,感觉他的肩膀在颤抖,“现在全城都在搜捕,她逃不远的。你娘这边,我会尽全力。你现在的任务是照顾好她,不要让她再出意外。你娘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撑住。”

景天重重点头,眼眶泛红,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憋着没掉下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离开永安当。

回到医馆,唐雪见已经等在门口。

她抱着花楹,焦急地来回踱步,红衣在暮色中格外显眼。花楹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精神不太好,耷拉着耳朵,三条尾巴也垂着,不像平时那么活泼。

看见我们,唐雪见立刻迎上来:“白姐姐!我爷爷说没找到罗刹女,她好像从密道逃出城了。爷爷已经派人追了,但还没消息。密道通到城外三里外的乱葬岗,我们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跑了。”

意料之中。罗刹女这种人,怎么可能轻易被抓住。她能在乱葬岗躲大半个月,对那里的地形肯定很熟悉。密道、暗道、藏身之处,她都知道。

“不过爷爷说,他已经派人封锁了所有出城的路,她跑不远的。”唐雪见又道,眼睛亮晶晶的,像夜空里的星星,“爷爷还让我来谢谢你们,救了那几个百姓。他说等抓到罗刹女,要好好谢你们。还要给你们送一面锦旗,上写‘妙手仁心’四个大字。”

我点点头,没说话。

唐雪见看看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白姐姐,那个解药……真的只有罗刹女有吗?”

“不一定。”我道,走进医馆,在椅子上坐下,“毒蛊是她养的,解药很可能只有她知道配方。但……”我顿了顿,望向窗外,“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唐雪见跟进来,在我旁边坐下,花楹从她怀里探出头,也看着我。

“以蛊制蛊。”我道,“若能找到另一种更强的蛊,吞噬掉这种毒蛊,也能解毒。但那需要时间,而且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反而会加重病情。就像两军交战,以毒攻毒,胜了还好,败了就全完了。”

唐雪见眼睛一亮:“花楹!花楹能解毒!”

花楹从她怀里探出头,冲我眨眨眼,三条尾巴摇了摇,像是在说“我可以”。它歪着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子嗅了嗅空气,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看着花楹,心中一动。

五毒兽,天生能解百毒。它是天地灵物,集五毒之精华而生,却又超脱于五毒之上。它虽然不是蛊,但它的内丹,比任何蛊都厉害。虽然它现在还是幼崽,力量还不够强,但若激发它的潜力,或许……

“雪见,让花楹试试。”我道。

唐雪见抱起花楹,认真地对它说:“花楹,帮帮白姐姐,救救那些人。”

花楹歪着头看看她,又看看我,黑溜溜的眼睛里似乎有些犹豫。它看看唐雪见,又看看我,再看看门外,最后看向景天娘的方向。忽然,它从唐雪见怀里跳下来,跑到景天娘床前。

它伸出小爪子,按在病人手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们都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摇曳的声音,和病人微弱的呼吸声。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像一年。我看着花楹,看它小小的身子,看它闭着的眼睛,看它微微颤抖的尾巴。

片刻后,花楹睁开眼,冲我点点头,然后张开嘴,吐出一颗淡金色的珠子。

那珠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透明,泛着柔和的金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珠子一出现,整个房间都亮了几分,金光弥漫,像黄昏时分的晚霞,温暖而柔和。那光不刺眼,反而让人感觉很舒服,像泡在温水里。

“内丹!”唐雪见惊呼,“花楹,你……”

花楹把内丹放在病人胸口,轻轻一推。内丹融入病人体内,消失不见。紧接着,病人身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从胸口到脖子,从脖子到脸颊,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消失。纹路消退的同时,病人的脸色也渐渐好转,从苍白变得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

景天瞪大眼睛:“这、这是……”

“五毒兽的内丹,能解百毒。”我低声道,目光紧紧盯着病人,“但消耗极大,它可能要沉睡很久。内丹是五毒兽的本源,离体太久,会有生命危险。”

果然,内丹离体后,花楹身形一晃,软软地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它蜷成一团,小小的身子微微起伏,但怎么叫都不醒。三条尾巴也垂着,一动不动。

“花楹!”唐雪见扑过去,抱起它,眼泪汪汪,“花楹你醒醒!你醒醒啊!”

我上前检查,翻开花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正常,没有涣散。又探了探它的鼻息,呼吸平稳,没有异常。再检查它的心跳,强健有力。我松了口气:“没事,只是消耗过度,沉睡一阵就会醒来。雪见,好好照顾它。这几天不要打扰它,让它自然苏醒。它现在需要休息,需要恢复。”

唐雪见重重点头,抱着花楹不撒手,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滴在花楹雪白的毛发上。她把花楹贴在脸上,轻轻抚摸着它的背,嘴里喃喃自语:“花楹乖,花楹好好睡,等你醒了,我给你吃好多好吃的……”

景天看着床上气色好转的娘,又看看唐雪见怀里的花楹,忽然朝唐雪见深深鞠躬,一揖到地。

“谢谢你,雪见。”

唐雪见一愣,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红透了。她抱着花楹,手足无措:“你、你谢我干什么?是花楹救的……”

“谢谢你带来花楹。”景天认真道,直起身来,目光真诚,“谢谢你愿意帮忙。如果不是你,我娘可能就……就……”

他说不下去,眼眶又红了。

唐雪见别过脸,耳朵尖都是红的,但嘴角忍不住上扬:“哼,知道就好。以后……以后对我客气点!不许再叫我‘那个唐家堡的大小姐’,要叫我雪见!”

景天咧嘴笑了,露出白牙:“是是是,唐大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还叫!”

我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真好。

年轻真好。

九、苏醒

花楹沉睡的第三日,景天娘醒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医馆给一个病人诊脉——是个孩子,五六岁,咳嗽得厉害,他娘抱着他,一脸焦急。我把了脉,开了方子,正要交代怎么煎药,门就被撞开了。

景天冲进来,满脸喜色,手舞足蹈:“白大夫!我娘醒了!她醒了!”

我放下病人的手腕,对那妇人道:“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孩子小,药量要减半,记住了?”然后提起药箱,跟着景天赶到永安当。

景天娘躺在床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睛睁着,清明有神。看见我,她虚弱地笑了,声音沙哑:“白大夫……多谢您……我听天儿说了,是您救了我……”

我上前诊脉。

脉象平稳有力,不快不慢,不浮不沉,正是健康人的脉象。毒已尽去,一点残留都没有。我又检查了胸口和四肢,那些暗红纹路完全消失,皮肤恢复正常的颜色,白皙细腻,像没得过病一样。

“没事了。”我笑道,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好好调养几日,就能恢复。这几天要吃清淡的,粥啊、汤啊,别吃油腻的。鱼啊肉啊,先别吃。等胃口好了,再慢慢加。景天,记住了?”

景天连连点头,笑得合不拢嘴:“记住了记住了!白大夫,您真是活神仙!我娘那么重的病,您都能治好!”

“不是我治好的。”我摇头,收起药箱,“是花楹。”

景天娘虚弱地点头:“那个小白团子……我听天儿说了……是唐小姐带来的……唐小姐的大恩,我老婆子记下了……等我好了,一定要好好谢谢她……”

正说着,唐雪见抱着花楹进来了。

花楹还在沉睡,蜷在她怀里,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睡得很香。它睡得很沉,怎么叫都不醒,但呼吸平稳,面色红润,应该没事。

景天娘看见花楹,眼眶泛红,挣扎着要起身:“恩人……恩人在哪……”

“婶子别动。”唐雪见连忙上前,把她按回床上,“您好好养病,花楹没事的,它就是睡着了,过几天就醒了。它是五毒兽,很厉害的,睡一觉就好了。”

景天娘拉住唐雪见的手,泪流满面:“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老婆子……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

唐雪见脸又红了,手足无措:“婶子您别这样,我、我没做什么……是花楹救的……我只是带它来……”

“带它来就是恩人。”景天娘拉着她的手不放,“好孩子,以后常来玩,婶子给你做好吃的。我做的红烧肉,天儿最爱吃了,你也尝尝……”

唐雪见红着脸点头,眼睛却忍不住往景天那边瞟。景天正傻笑着看着她,见她看过来,连忙移开眼,假装去看他娘。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十、等待

离开永安当,我和李莲花走在回医馆的路上。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橙红。晚霞映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金。那金色很柔和,暖暖的,像给整条街镀上了一层光。街上行人渐少,店铺陆续打烊,只有几个卖小吃的摊子还亮着灯,热气腾腾的,飘着香味。

“罗刹女还没找到。”我道。

“她会出现的。”李莲花语气平静,望着远处的晚霞,“她恨我们,不会善罢甘休。这种人,报复心极强。她师兄死了,她的心血毁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那我们等着?”

“等着。”他道,“等她自投罗网。”

回到医馆,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袍,长剑,眉目清俊,气度不凡——正是徐长卿。他负手而立,望着门上的匾额,神情若有所思。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像画中人。

“长卿道长。”我出声。

徐长卿转过身来,拱手行礼:“白大夫,李公子,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我请他进门,“长卿道长此来,所为何事?”

徐长卿在椅上坐下,神色凝重:“贫道听闻渝州又起毒蛊之祸,特来相助。掌门师尊推演天机,说这次的事,可能与魔界有关。”

“魔界?”我皱眉。

“嗯。”徐长卿点头,“毒蛊中蕴含的邪气,与魔界的气息相似。罗如烈当年就与魔界有勾结,他的师妹,恐怕也不例外。师尊说,他夜观天象,见西南方有妖气冲天,怕是魔界又在蠢蠢欲动。”

我心中了然。难怪罗刹女的毒蛊比罗如烈的更难对付,原来有魔界在背后支持。魔界的邪气,加上毒蛊的毒性,两者结合,确实难缠。

“长卿道长来得正好。”我道,“罗刹女逃了,解药下落不明。但毒蛊暂时被压制,中毒者已无大碍。只是若不抓住她,后患无穷。”

徐长卿点头:“贫道在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可疑的女子。她骑着一条黑色毒蛇,往西南方向逃了。那毒蛇足有碗口粗,浑身鳞片,口中喷吐毒雾。贫道追了一阵,但被她用毒雾逃脱。”

西南方向?

那是去南诏的路。

“她要逃往南诏?”我皱眉。

“有可能。”徐长卿道,“南诏与中原不同,毒术蛊术盛行,她若逃到那里,更容易隐藏。而且南诏多山林,地形复杂,追捕不易。南诏的毒术,天下闻名,她若投奔了那边的毒师,就更难抓了。”

“得追。”我看向李莲花。

李莲花点头:“我去。”

“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他按住我,目光温和却坚定,“医馆需要你,中毒的人也需要你。我追她,有长卿道长相助,足够。”

我想说什么,但看着他的眼睛,最终点头:“小心。”

他笑了笑,转身离去。

青袍和白衣消失在暮色中。

夜色渐深,我站在医馆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沉寂下去。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了,星星开始在天空中闪烁。

唐雪见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轻声道:“白姐姐,李公子会回来的。”

“我知道。”我说。

我知道他会回来。

我只是不习惯他不在身边的日子。

十一、日子

李莲花离开的第三天,渝州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冲刷着青石板路,把秋日的落叶冲得到处都是。雨水汇成小溪,在街上流淌,带走尘埃,也带走暑气。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水珠,晶莹剔透,像珍珠帘子。

医馆里的病人少了,我难得清闲,坐在窗前看书。

书是《本草纲目》,李时珍的那本。这本书我看了无数遍,每看一遍都有新的收获。此刻窗外雨声淅沥,室内茶香袅袅,正是读书的好时候。

唐雪见坐在我对面,百无聊赖地逗弄着花楹。

花楹已经醒了,但还有些虚弱,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三条尾巴偶尔摇一下。它睁开眼睛,看看唐雪见,又闭上;再睁开,再看,再闭上。唐雪见用手指轻轻点它的脑袋,它也不躲,只是懒懒地摇摇尾巴。

“白姐姐,李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啊?”唐雪见问,托着腮,眼睛望着窗外。

“不知道。”我翻了一页书,“应该快了。”

“你不担心吗?”

“担心。”我放下书,望向窗外,“但担心也没用。他让我相信他,我就相信他。”

唐雪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也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门忽然被推开,景天冲进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裳往下滴水。他手里提着一篮子菜,用油布包着,没淋湿。

“白大夫!我娘能下床了!”他兴奋地喊,眼睛亮晶晶的。

我笑了:“好事啊。”

“她让我来请你们去吃饭!”景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她亲自下厨,说要好好谢谢你们!还有雪见,一定要去!我娘说,要做她最拿手的红烧肉!”

唐雪见脸一红:“我、我去干什么……”

“你是救命恩人啊!”景天不由分说,拉起她就走,“走走走,我娘做的菜可好吃了!她说了,今天要做一桌子的菜,谁不去就是不给她面子!”

我看着他们闹腾,笑着摇摇头,起身跟上去。

永安当后院,景天娘果然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炖鸡汤、糖醋排骨、麻婆豆腐、蒜泥白肉……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香味扑鼻。她站在桌边,笑容满面,脸色红润,腰板挺直,和几天前那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判若两人。

“白大夫!唐小姐!快坐快坐!”她殷勤地招呼,“老婆子手艺不好,你们别嫌弃!快尝尝这个红烧肉,我炖了一个时辰,软烂得很!”

我坐下,夹了一筷子菜。红烧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确实好吃。清蒸鱼鲜嫩,炒时蔬清爽,炖鸡汤鲜美,每一道菜都恰到好处。

“这手艺,比外面酒楼的大厨都好。”我真心夸赞。

景天娘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给我们夹菜。唐雪见被塞了满满一碗,脸都红透了,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偶尔抬头看一眼景天,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景天在旁边嘿嘿直笑,时不时偷看唐雪见一眼。唐雪见察觉到他的目光,狠狠瞪回去,他又慌忙移开眼,假装去夹菜。

我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饭后,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给渝州城镀上一层金色。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像一首轻快的曲子。

我独自走回医馆,推开门,发现屋里有人。

白衣,青袍。

李莲花和徐长卿。

“回来了?”我问。

李莲花点头,身上干干净净,不像赶了远路的样子。他的白衣一尘不染,发丝纹丝不乱,像刚出门散步回来。

“罗刹女呢?”

“抓住了。”徐长卿道,脸上有几分疲惫,“逃到南诏边境,被我们追上。她拼死反抗,放出了所有的毒蛊,还想和我们同归于尽。李公子一剑……就解决了。”

一剑?

我看向李莲花。

他淡淡道:“她想用毒蛊同归于尽,我只好杀了她。解药配方在她身上,找到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和配比——七星草、赤阳果、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都是常见的药材,但配比很特别,有几味药用得极重,有几味药又用得极轻。还有几种极为罕见——九节灵芝、千年雪参、龙涎香、麝香——这些蜀山应该有。

“太好了。”我舒了口气,“这下那些中毒的人,可以彻底痊愈了。”

徐长卿起身告辞:“贫道还要回蜀山复命,就此别过。二位保重。若再有魔界异动,贫道再来相助。”

“长卿道长慢走。”

他走后,医馆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解药配方,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这配方来之不易,是李莲花和徐长卿冒着生命危险追到南诏边境才得到的。有了它,那些中毒的人就有救了。

李莲花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累不累?”我问。

“还好。”他道,“你呢?”

“还好。”我道,“就是想你。”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真好。

他回来了。

十二、平静

一个月后,渝州城彻底恢复了平静。

中毒的人全部痊愈,景天他娘是恢复得最好的一个,现在已经能下地干活了。每天清晨,她都去集市买菜,回来给景天做饭,逢人就夸白大夫医术高明。她说,要不是白大夫,她这条老命早就没了。

霹雳堂余党被一网打尽,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一个个被揪出来,绳之以法。唐坤亲自带队,把乱葬岗的那个地窖彻底捣毁,所有的毒蛊都被烧掉,所有的毒具都被销毁。他还派人把地窖填平,在上面种了几棵树,说是要镇压邪气。

罗刹女伏诛,她的尸体被带回唐家堡,验明正身,然后火化。唐坤说,这样的人,不配入土为安,烧了干净。骨灰撒在乱葬岗,让她和她师兄作伴去吧。

唐坤亲自登门道谢,送了一车礼物,堆满了医馆的院子。有药材,有布匹,有茶叶,有酒,还有一面锦旗,上绣“妙手仁心”四个大字,金光闪闪。推都推不掉,只好收下。

景天他娘彻底好了,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和邻居聊天,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她还养了几只鸡,每天都能收几个鸡蛋,说是要给白大夫和唐小姐留着。

景天的当铺生意也越来越好,掌柜的夸他勤快,涨了工钱。他现在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笑,嘴甜得像抹了蜜。街坊邻居都说,景天这小子,越来越出息了。

唐雪见还是三天两头往医馆跑,名义上是跟白姐姐学医术,实际上有一半时间在偷看街对面的永安当。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瞟。偶尔看见景天出来,她就假装低头看书,等景天走远了,又抬起头继续看。

花楹彻底恢复,三条尾巴摇得更欢了,整天蹦来蹦去,活泼得很。它现在跟景天也熟了,每次唐雪见来,它就往永安当跑,去找景天玩。景天也喜欢它,经常给它买好吃的,把它宠得无法无天。

十三、心事

这一天傍晚,唐雪见又来了。

她坐在诊桌边,心不在焉地翻着医书,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瞟。窗外是街对面的永安当,景天正在门口收拾东西,一会儿进去,一会儿出来,忙忙碌碌的。

“想去找他就去。”我道,头也不抬地在写方子。是个老病号的方子,他每个月初都来开同样的药,我都背下来了。

“谁、谁想找他了!”她脸一红,把医书举高,挡住脸。

我放下笔,看着她。

“雪见,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她低下头,手指绕着发梢,一圈一圈地绕。发梢在她指尖缠绕,松开,再缠绕,再松开。支支吾吾半天,终于小声说:“白姐姐,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

我想了想,道:“就是……见到他会开心,见不到会想他。他笑你也想笑,他难过你也难过。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又怕他知道。看见他和别人说话,心里就酸溜溜的;听见别人夸他,心里就美滋滋的。”

唐雪见听着,脸越来越红。

“那……那如果他也喜欢你,但他不说呢?”

我笑了。

“那就等他说。”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愿意说的时候。”我道,“有些人,需要时间。你越催,他越不敢。你给他时间,他自然会明白。”

唐雪见若有所思地点头。

窗外,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街对面的永安当亮起了灯笼。暖黄色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一个人影。景天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

唐雪见看见他,脸一红,抱起花楹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白姐姐,谢谢你!”

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红衣在夜色中一闪,很快消失在街对面的灯火里。那个跳动的身影,像一团火焰,点亮了深秋的夜晚。

李莲花走过来,与我并肩而立。

“年轻真好。”他道。

我点头。

是啊,年轻真好。

可以为了一个人脸红心跳,可以为了一个人偷偷张望,可以为了一个人辗转反侧。所有的欢喜和忧愁,都那么简单,那么纯粹。

但像我们这样,一起走过二十年,也很好。

不用猜来猜去,不用患得患失。他在身边,就是安心。他不在,就想他。他回来了,就开心。平平淡淡,细水长流。

夜风吹过,带来老槐树的清香。那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像这二十年的时光,不知不觉,却一直都在。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真好。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有他在身边,有病人需要我,有年轻人在我面前活蹦乱跳,有这老槐树年年开花,岁岁飘香。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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