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基山脉地下的传送光晕散去时,路明非的耳边还残留着月球真空的死寂。但下一秒,山体深处的震动就包裹了他——那不是地震,而是超过三千人同时进行秩序共鸣产生的低频共振。
“基石”基地的中央穹顶高达五十米,岩壁上嵌满了自发光的晶石,那些是早期遗落密钥的衍生物。穹顶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同心圆平台,三千名自愿者盘膝而坐,双手掌心向上,金色的秩序场波纹从每个人身上漾开,在穹顶中央汇聚成一颗缓缓旋转的光球。
北美稳定度最高的节点。也是信任最坚固的地方。
诺诺的手指在路明非手臂上轻轻一点:“前排左起第七人,女性,亚裔,她在恐惧。”
路明非顺着她的指引看去。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闭着眼睛,但眼皮在细微颤抖。她掌心的秩序场比周围人更亮,像过度燃烧的火把。
“过度补偿。”诺诺轻声说,“她预感到了坏事,所以拼命表现忠诚。这种人一旦知道真相,反应会最激烈。”
基地负责人凯瑟琳已经迎了上来。这位前地质学家在规则转型初期就觉醒了临界感知能力,现在是北美西部所有节点的总协调人。
“锚点先生,诺诺女士。”她的声音沉稳,但路明非注意到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是焦虑的下意识动作,“所有二级以上协调员已经在准备室等候。但说实话,我不明白为什么需要紧急集合。月面发生了什么?我们的探测网络捕捉到了异常的规则涟漪……”
“我们需要告诉所有人。”路明非打断她,“现在。”
凯瑟琳愣住了。她看着路明非的脸,那双经历过圣堂激活、东京血夜、马里亚纳深渊和月球对峙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可怕。
“有多糟?”她最终问。
“人类文明存亡级别的糟。”诺诺替路明非回答,“但还有机会。前提是你们听完之后,还愿意坐在这里。”
---
准备室里聚集了四十七人。他们是“基石”节点的骨干,也是整个北美西部共鸣网络的神经中枢。路明非走进房间时,所有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期待、信赖、疑惑,还有隐隐的不安——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
没有寒暄,没有数据简报。路明非站到全息投影前,调出了从伊丽莎白那里获得的星空议会档案。
G-177实验场。自主进化协议第7441号。圣堂系统部署记录。历史干预日志摘要——工业革命加速节点、两次世界大战规则压力测试、冷战时期意识形态对立实验……
一条条数据,一个个时间戳。房间里的呼吸声逐渐消失。
当“实验场”三个字最终出现在投影中央时,有人打翻了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所以……”一个年轻男人站起来,他的声音在抖,“所以我父亲的死……我妻子在东京事件中的重伤……还有我们这半年流的血、熬的夜、相信的东西……都只是……实验数据?”
他的秩序场开始失控。细碎的金色电弧在皮肤表面跳跃,那是临界感知者情绪剧烈波动时的典型症状。
路明非没有回避那个问题:“从星空议会的角度看,是的。你们所有人的牺牲、抗争、希望,都被记录在案,作为‘自主进化实验体在危机压力下的群体行为模式’的一部分。”
房间里爆发出低吼。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同时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被背叛的愤怒。
凯瑟琳脸色苍白,但她抬起手,强迫自己发声:“安静!让锚点说完!”
“但那是他们的视角。”路明非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而从我们的视角——从我的视角——你们在东京街头保护孩子时的勇气,是真的。你们在马里亚纳加固屏障时手指冻僵还在坚持的意志,是真的。你们坐在这里,每天用意识去稳定这片土地规则场的选择,是真的。”
他关掉星空议会的档案,调出另一组数据。
那是共鸣网络的实时连接图。每个人都是一个光点,每一条连接线都是一次意识共鸣。光点之间有强有弱,连接线有的粗壮有的纤细,但整个网络是完整的、活着的、持续跳动的。
“他们设计了这个实验场,但他们没有设计你会为了陌生人熬夜监测规则湍流。”路明非指向那个情绪失控的年轻人,“他们没有设计凯瑟琳会为了保住丹佛节点,连续72小时维持秩序场导致视网膜出血。他们没有设计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在可以选择逃避的时候,选择了留下。”
他的手指划过全息图,光点随之亮起。
“现在星空议会给了我们最后一次测试。”路明非说,“72小时内,将全球稳定度从81.3%提升到85%,我们就可以从‘实验场’升级为‘合作文明’。我们会获得真正的自由、技术、星图,以及决定自己未来的权利。”
他停顿,让每一个字沉下去。
“但如果失败,清除派会启动规则重置矩阵。地球会格式化回三百年前的状态,所有文明痕迹——包括我们的记忆——都会被抹除。”
死寂再次降临,但这次是不同的死寂。愤怒开始凝结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为什么……”一个老者开口,他是早期自愿者之一,左臂在规则湍流事件中永久失去了实体化能力,“为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们?”
“因为我自己也是24小时前才知道。”路明非说,他解开衣领,露出脖颈处蔓延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中,有35%的区域呈现暗淡的灰色,那是核心损伤的痕迹,“在月球上,我用这具身体和清除派的舰队对峙,才换来了这72小时的机会。而代价是我的计算核心永久损伤了三分之一。”
他拉好衣领,目光扫过所有人。
“我没有要求你们原谅我的隐瞒。我只问一个问题: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你们还愿意为这个‘实验场’的未来战斗吗?”
没有人立即回答。
诺诺的侧写能力在全速运转。她看到有人在计算得失,有人在回忆亲人,有人在愤怒和理智之间挣扎。凯瑟琳的手指终于不再摩挲衣角,她握紧了拳头——那是决定下的姿态。
最终站起来的是那个情绪失控的年轻人。他皮肤表面的电弧已经平息,但眼睛里烧着别的东西。
“我父亲是消防员。”他说,“他在东京事件里死了,为了从倒塌的建筑里救出三个孩子。如果你早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实验,我可能会恨你一辈子。”
他深吸一口气。
“但你知道吗?就算我父亲知道这是实验,他还是会冲进去。因为那三个孩子是真的。他们的哭声是真的。他要救他们的心,是真的。”年轻人看着路明非,“所以去他妈的星空议会。我是为了活人战斗,不是为了一群外星观察员的数据。”
一个人开始鼓掌。然后是第二个人。很快,整个房间的人都站了起来,掌声并不整齐,但沉重得像锤击。
凯瑟琳走到路明非面前,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声音稳如磐石:“北美西部所有节点,继续坚守。需要我做什么?”
“三件事。”路明非说,“第一,稳住情绪,你们是第一批知道真相的人,会有冲击期。第二,准备在48小时后接收‘秩序共鸣放大矩阵’的技术参数,我们需要在24小时内完成全北美部署。第三……”
他调出倒计时。
“70小时03分钟。在倒计时归零前,不要回头。”
---
离开“基石”基地的传送光柱中,诺诺突然说:“那个年轻人,他父亲的事是真的吗?”
路明非点头:“东京事件伤亡名单第441号,救援途中遭遇二次规则崩塌。救出的三个孩子现在都在京都节点,已经觉醒了初级秩序感应。”
“你记得所有死者?”
“我记得所有选择。”路明非闭上眼睛,感受着传送带来的空间撕裂感,“那是星空议会永远算不准的东西。”
第二站是南美的“地脉之心”节点,位于巴塔哥尼亚高原的地下空洞。这里的自愿者大多继承了原住民的萨满传统,他们的秩序共鸣带着舞蹈和吟唱的节奏。
真相揭露时,一个老萨满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吟唱古老的歌谣。歌声在岩洞中回荡,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加入。没有掌声,没有宣誓,只有持续了十分钟的吟唱。结束时,老萨满对路明非说:“土地记得一切。就算星星要抹去我们,土地也会记得有人曾在这里为彼此歌唱。这就够了。”
第三站是欧洲的“理性之塔”,位于瑞士阿尔卑斯山深处。这里的自愿者以科学家和工程师为主,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要求查看星空议会的完整技术档案。路明非让零远程传输了部分非敏感数据,三十七位顶尖学者把自己关在分析室里二十分钟,出来后给出的结论是:“从技术角度,通过测试的可能性存在。我们需要更高效的共鸣算法。”
三个节点,三种反应。愤怒、歌谣、算法。
传送前往非洲节点的间隙,诺诺在传送舱里说:“你注意到没?没有人问‘我们能赢吗’。他们问的都是‘我该做什么’。”
路明非正注射第二剂稳定剂。药物带来的冰冷麻木开始褪去,核心损伤的刺痛再次浮现,像有碎玻璃在胸腔里随着心跳旋转。
“因为真正相信未来的人,不问胜负。”他说,“只问方向。”
诺诺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突然伸手碰了碰他脖颈处的金色纹路。她的手指很暖。
“你还能撑多久?”
“撑到不需要撑的时候。”路明非说。
倒计时:68小时11分钟。
他们还要去三个大陆,面对另外数千双眼睛,重复六次真相的揭露。而每一次,都可能是一场信任的崩塌。
但路明非在疼痛中感觉到,那些从各个节点延伸而来的意识连接,正在变得更坚固。不是没有裂痕,而是裂痕中长出了新的东西——一种明知真相后依然选择向前的意志。
那或许就是文明的本义。
传送光再次亮起。目的地:撒哈拉沙漠深处,“流沙圣所”节点。
时间正在流逝,而世界正在醒来——以一种疼痛而清醒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