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3年 夏
江东
“迁诸葛恪为抚越将军,领丹阳太守,督会稽、新都、鄱阳三郡军事,专讨山越!”
这道命令在朝堂上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讨伐山越,既能清除腹心之患,又能掠夺人口补充兵员和劳力。
此刻,在陆逊“内修政理、积蓄国力”的大战略下,这项工作被赋予了更高的优先级和更集中的力量。
诸葛恪,欣然领命。他深知,这是积累功勋、确立地位的绝佳机会。
他没有采取父辈们常用的、代价高昂的强攻清剿。在仔细研究了山越部落依山结寨、靠猎采和少量山田为生的特点后,诸葛恪下达了冷酷而有效的命令:
“于各险要山口,筑城立围。”
“迁山麓百姓入坞堡,尽收其稼。”
“遣精兵巡守,绝其盐铁、医药之输。”
“待其粮尽自溃,出降者纳,顽抗者诛。”
一幅巨大的包围网在丹阳的群山间缓缓收紧。一座座吴军的营垒和简易土城,将一个个山越部落隔绝在深山里。往日可以轻易下山西取或交易的通道被死死掐断。
起初,山越首领们不以为意,倚仗山险和存粮,认为吴军不久自退。
但夏天过去一半,存粮见底,山间可猎采之物也因人口聚集而迅速减少。更致命的是,盐和铁的断绝,让部落的生存基础开始动摇。
第一个小部落在下山取水时被俘,全部落被迁出山麓,青壮编入军队,其余安置屯田。消息传开,恐慌开始在山岭间蔓延。
诸葛恪稳坐中军,每日听取汇报,不急不躁。他要的不是一时的斩获,而是彻底铲除丹阳山越的抵抗潜力,为将来可能的大战,稳固一个毫无后顾之忧的后方。
与此同时,另一支队伍从建业出发,溯江西行。以张温为首的使团,携带着孙权的亲笔贺表与丰厚礼物,前往成都。他们的任务很明确:在季汉气势最盛之时,重申盟好,探查虚实,稳住这条漫长而敏感的边界。
成都
丞相府的通宵灯火已成常态。诸葛亮案头堆积的,不再是北伐的方略图,而是密密麻麻的粮赋调度、民夫征发、器械打造清单。
“关中初定,百废待兴,数十万军民张口待食。”蒋琬从长安发来的急报字字千钧,“去岁存粮,支撑不过秋收。请速调巴蜀粮米,经汉中、陈仓道北运。迟则生变!”
“变”字后面,是豪强不稳、羌胡异动、乃至军心浮动的可怕前景。
“传令,益州各郡,今夏税赋提前征调半数,以粮米为准。”
“汉中所有粮仓,除留足守军一年之需,余者悉数北运。”
“征发民夫十万,分三批,轮番转运。沿途设粥棚、医所,减少损耗。”
“命司金中郎将、司盐校尉,加大产出,优先供应关中军需。”
一道道指令从丞相府飞出。蜀地的官道上,运粮的车队首尾相连,尘土飞扬;汉中的栈道上,背负粮袋的民夫如蚁队般艰难前行。成都的府库里,历年积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比拼的是蜀汉政权的组织能力和益州的财富底蕴。
诸葛亮日夜督问,他知道,庞正在前线打下的地盘,需要用后方无数的粮秣、民力和时间,才能真正转化为大汉的疆土。
偶尔歇息时,他会看向北方,那里有他有他毕生追求的梦想。
而此刻,他能给予的最有力支持,就是让这条补给线,不要断。
就在诸葛亮与董允、郭攸之等人为粮草耗尽心力时,宫中来报:孙权遣辅义中郎将张温为使,已至成都,请求觐见。
“来的倒是时候。”诸葛亮搁下笔,略一沉吟,“陛下当于明日正殿接见,以示隆重。休昭、演长,接待礼仪及馆驿事宜,由你二人总责,规格从优。”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让宗预也参与筹备,此人沉稳有心,可堪历练。”
翌日,蜀汉皇宫正殿。
刘禅端坐于御座之上,诸葛亮立于御座之侧,目光沉静如渊。侍中董允、郭攸之等重臣分列两旁。宗预,则恭立于殿柱之侧,负责记录应对。
“宣,大吴皇帝特使,辅义中郎将张温觐见——!”
张温手持节杖,步履从容地步入大殿。行至殿中,他依礼躬身:“外臣张温,奉我主大吴皇帝之命,恭贺大汉皇帝陛下,克复长安旧都,重振汉室雄风!谨献上贺表及薄礼,愿两国盟好永固,共讨国贼!”
言罢,献上礼单与孙权亲笔贺表。
内侍接过,呈予刘禅。刘禅看了看贺表上华丽的辞藻,又下意识地望了望身侧的诸葛亮。
诸葛亮微微颔首。
刘禅定了定神,开口道:“吴主厚意,朕心甚慰。吴汉盟好,自当万世不易。今赖将士用命,得天庇佑,侥幸收复旧土。正欲与吴主呼应,共伐曹魏,以安天下。贵使远来辛苦,请在馆驿好生歇息。”
张温再拜谢恩,随即以闲谈般的语气,切入正题:“外臣来时,见蜀中道途繁忙,民夫运粮北向不绝,可见丞相治国,井然有序,大汉复兴之象已显。
不知……庞大将军坐镇长安,下一步棋落何方?我主常言,若汉军东出函谷,他必提兵北上,以成掎角之势。”
刘禅再次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上前半步,神色平和,代答道:“张中郎所见不虚,关中百废待举,首要在于安民足食。士才在长安,正为此日夜操劳。至于兵锋所向……”
他略作停顿,目光清澈地看向张温:“司马懿虽退守函谷,然曹魏根基尚在。用兵之道,贵在顺势持重。
待关中稳固,粮秣充盈,我军自会东向。届时,若吴主真能提兵北向淮泗,使伪魏腹背受敌,则天下大事可定。
如今,吴主若能绥靖山越,广积军资,便是对盟约最大的信义,亦是为将来并举奠定基石。”
张温笑容不变,心中暗赞诸葛亮言辞缜密,滴水不漏。
接见在宾主尽欢的表象下结束。诸葛亮亲自将张温送至殿外廊下。
“只是关中初定,粮秣实为第一急务。江东素称鱼米之乡,若得吴主相助,以粮米易我蜀锦使两地货殖流通,则军民两便,盟好根基亦将更为深固。此议,还望归国后,能婉转陈情。”
张温肃然拱手:“丞相老成谋国,所虑深远。互通有无,共抗强敌,实乃上策。外臣定当竭力促成,以报两国之好。”
看着张温远去的背影,诸葛亮脸上的温和渐渐敛去。他缓步走回,经过宗预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声道:“德艳,都记下了?”
“回丞相,一字不落。”宗预躬身。
“嗯。”诸葛亮目光望向宫门,“孙权遣此等干才前来,名为庆贺,实为窥探。江东之心,惧我独大,疑我力疲,更欲待价而沽。
日后你若涉足邦交,须牢记:盟约之名乃大势所需,不可轻弃;然江东之谋,暗流涌动,不可不察。”
“预,谨记丞相教诲。”
洛阳
少府下属的作坊,以及紧急征调的各处官冶,炉火日夜不息。将作新监在蒋济、孙资的督办下,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马镫的构造本就简单,有了实物参详,仿制毫无难度。匠人们很快摸索出更省料、更坚固的制法,甚至加以改良,做出了可调节长度的皮革镫带。
第一批三千具精铁马镫,被优先配给了驻守洛阳的精锐骑兵。
校场上,身披新甲的骑士们踩着马镫翻身上马,感觉前所未有地稳当。
他们尝试着在奔驰中开弓、挥砍、甚至做出闪避动作,以往需要极高技巧和平衡能力的动作,如今变得轻松不少。
“好!有此物,何惧蜀骑!”一名军校兴奋地高喊。
更多的骑兵部队在排队等待换装。司马懿从函谷关送来的报告中,详细描述了马镫在实战中的应用心得和训练要领,被迅速下发各军。
与此同时,对投石车的改良也在加紧进行。工匠们根据蜀军霹雳车可能的设计原理,增大梢杆比例,改进配重,试验不同的弹丸。虽然威力一时难以追上,但射程和精度已在稳步提升。
曹叡曾亲临将作新监视察。看着炉火中锻打的铁器,听着校场上骑兵的呼喝,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技术上的差距,可以用资源和勤奋追回来。而国力的差距……他相信,依然在魏国这边。
这个夏天,三方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为下一场注定更加惨烈的碰撞,积蓄着力量。
江东在稳固后方,季汉在输血前线,曹魏在磨砺爪牙。
函谷关与潼关之间那片狭窄的地带,暂时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