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像打翻的蜜罐,将整座明月村都浸在暖融融的橘光里。苏曦策马立在村口,望着眼前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村落,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两个多月前她离开时,村口的防御工事还没建起来,刚开始挖沟。如今,半人高的石墙沿着地势蜿蜒而建,墙体上插满削尖的木桩,木桩之间密密匝匝缠绕着带刺的荆棘,远远望去便叫人心生畏惧。
两座两丈来高的了望台矗立在村口两侧,台顶各站着两个青年,身背长弓、腰挎短刀,目光锐利得像山间的鹰隼。更让她意外的是,围墙拐角处竟然还砌出了两座箭楼,青石垒就,留着一排排狭长的射孔。
这是要把村子修成铁桶么?
苏曦喃喃自语,目光扫过那些站岗巡逻的青年——一个个腰背挺直、步伐沉稳,短褐下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分明是下了苦功打磨过的体魄。她记得两个月前这些人还只是普通农户家的后生,如今竟有了几分军武之气。
正出神间,了望台上的青年已经认出了她,嗓门豁然炸开:
回来了!少主回来了!少主回来了——
那声音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般层层荡开。巡逻的守卫率先反应过来,训练有素地让开村口通道;村子里做活的人们丢下手中的锄头笤帚,抱着孩子的妇人拉着孩童的手快步跑来,拄着拐杖的老者也颤巍巍地往这边赶。最热闹的是那群半大的孩子,撒开脚丫子四散奔逃,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苏曦姐姐回来了!苏曦姐姐回来了——
那声音此起彼伏,从村口一路传到村子深处,惊起了屋檐上歇脚的麻雀。
村口那扇只开了一个小门的,十分厚重的木门被六位壮汉合力从内推开,吱呀呀的声响厚重而沉稳。随着门扉洞开,呼啦啦的人群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苏曦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村西头的周伯拄着竹杖站在最前面,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笑得满脸褶子开花;张家二嫂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娃娃,踮着脚尖往马队里张望;
表姨拉着几个表妹挤在一起,手中还拿着未放下的绣布,踮着脚尖,努力望向苏曦的队伍,村里一些半大的孩童,手里攥着刚从山坡上采来的野花,又羞又怯地朝她挥手。
而那群青年则列成两排,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活脱脱像是等待检阅的兵士。
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少年拨开人缝冲了出来,眉眼与苏曦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黑了些、壮了些,脸上还带着劳作后未褪的红晕。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样年轻的面孔,个个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曦姐!
少年三步并作两步蹿到苏曦面前,声音里压不住激动。
你可算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当?怎么不提前来个信,我好带人去接你!
苏曦看着眼前这个又长高了一截的弟弟,眼底漾开笑意,却没有先答他的话,而是侧身让开一步,抬手指向身后马车上那个正缓缓起身的中年男子。
阿松,你看看这是谁。
苏晨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目光触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整个人猛地一怔。下一刻,他双膝重重砸在黄土路上,膝盖磕起的尘土在夕阳里飞扬成一片金色的雾。
不孝子苏晨,恭迎阿爹归家!
少年的嗓子劈了叉,带着哭腔的尾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苏默快步上前,一把将儿子从地上捞起来。他的手掌按在苏晨肩头,用力捏了捏,又仔细端详着这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喉头滚了又滚,半晌才哑声道:
好孩子,好孩子……快起来。你长大了,长高了,瞧着壮实了许多,就是黑了些——不过更结实了,好,真好。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谁也再说不出话来。晚风吹动苏默鬓边的碎发,将他眼眶里蓄着的那点水光映得格外分明。
少主,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苏曦循声望去,只见赵铎大步跨出列,两个月不见,这少年面皮也黝黑了不少,下颌的胡子倒是刮得干净,整个人精气神焕然一新。他身后,刘垚、李贺、张浩几个也都变了模样,肩背比从前宽厚了一圈,站在那里便有股子稳稳当当的气场,这两个多月,大家都没少成长。
还不一定,但短时间不会离开。
苏曦笑着扫视众人,顿了一顿,再次开口说道:
我倒是没想到,你们竟将村子建成这样。连石板路都铺上了,这是要把明月村改成县城不成?
这些我们可不敢居功。
赵铎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道:
都是少主你那位镇北侯师兄派来的士兵帮忙建的。那些军爷个个都是修工事的好手,带着我们夯土垒石、挖渠引水,忙活了一个多月才有了如今这般光景。
苏曦心头一暖,之前就听闻师兄帮忙建设村子,如今亲眼得见,是真的没少出力,要不然光凭村子里这些人,怕是再给两个月也建不成如今这个样子。她正要再说些什么,阿松已经上前一步,朗声道:
大伙儿别在村口堵着了,先进村再说!如今村里建了学堂、药庐,还新盖了一排临时的木屋,虽然冬天住着还冷些,但眼下天气暖和,正好住人。
那些屋子本就是招待来村里学手艺的工匠和串门的客人用的,曦姐带回来的人,正好先安置在那里,之后再从长计议。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苏曦身后的马车——兰琪正掀着车帘好奇地张望,孙秀秀扶着奶奶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小柱子则扒着车辕踮脚往人群里瞅。阿松的声音立刻放软了几分:
各位一路辛苦,到了明月村就是回了自己家,千万别拘束。
村民们纷纷顺着阿松的话头往两边让开,硬生生从人群中挤出一条宽阔的通道来。几个年长的妇人凑到孙奶奶身边,热络地搀住她的胳膊,一个穿靛蓝布衫的婶子拍着她的手背道:
老姐姐,瞧您这手凉的,如今已经入夏,你的手还如此凉,怕是路上没少颠簸吧?到了咱们这儿就踏实了,快进屋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另一个更年轻些的嫂子已经转身去张罗茶水了。
这时,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人缝里钻出来,手心里攥着一捧刚从山坡上采的野菊和田间地头采来的野蔷薇,怯生生地挪到兰琪和孙秀秀面前。她们仰着小脸,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两只鼓起勇气才敢靠近生人的小鹿。
漂亮姐姐,这个花花送给你。
最矮的那个小姑娘把花递到兰琪面前,紫色红色黄色各色花瓣十分鲜艳漂亮,颤巍巍地蹭着兰琪的指尖。另一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犹豫了一下,也把手里的小花束塞进了孙秀秀手心,塞完就红着脸缩回小伙伴身后去了。
兰琪蹲下身,接过那束野花凑到鼻尖嗅了嗅,眉眼弯成了月牙:
谢谢你们,这是我收到过最香的花。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只绣着蝴蝶的荷包,倒出两颗用糖纸包着的松子糖,放进小姑娘们的掌心里。两个小丫头对视一眼,攥着糖咯咯笑着跑开了,冲进人群,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