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为桂想到自己这些天,时不时借用张舒的名义给李富真“加油鼓劲”的行为,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自家这位老板,向来只抓大方向,关键时刻拍板,具体执行层面充分放权。
现在他人在外地,自己临机应变,用他的名头肯定一下重要合作伙伴的努力,既稳住了局面,又推动了进度,完全符合“一切以项目成功为重”的原则。
张舒知道了,应该也不会怪罪,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懂得灵活变通。
“再说了,”侯为桂给自己找到了更合理的依据,“我夸的都是李总对项目的实际贡献和专业能力,句句属实,也没瞎说。这顶多算是促进团队沟通技巧。”
想到这里,他彻底释然了。
把那些无端的揣测抛到脑后,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基站和终端这两条线都别出岔子。
至于张舒回来以后会怎样,那是老板自己需要面对和处理的局面。
他侯为桂,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扮演好星辰通讯总经理这个角色。
与此同时,黑海造船厂的厂区内,一场静默却高效的解体与迁徙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进行。
有了巴比奇这位深得工人信任的内部总协调,再加上整个领导层都已被美金彻底说服,里里外外的阻力降到了最低。
在巴比奇指挥下,另外大量的技术工人正在小心翼翼地拆卸着那些被标记的工业母机。
苏拉龙门吊的控制模块被卸下打包,数控机床的主轴和数控系统被分解装箱,特种焊接设备的核心部件被仔细封装……
整个过程虽然忙碌,却出奇地有序和安静,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而非混乱的拆迁。
厂保卫科的人远远地站着,对此视而不见,甚至偶尔帮忙维持一下外围秩序。
厂区码头上,来自“香江创律公司”名义下的货轮已经靠泊,巨大的吊臂正将封装好的设备箱和先期整理好的技术资料集装箱吊运上船。
这些船只都经过了特殊的处理,外观普通,文件齐全,航行目的被标注为商业设备运输。
霍家老爷子再次调动了旗下船队,并协调了相熟的航运公司,组成了一个庞大的运输集群。
一场规模空前、跨越欧亚的工业与技术大迁徙,就此全面启动。
厂区另一边的生活区,气氛截然不同。
首批同意迁徙,已经签署了意向协议且家庭结构相对简单、行动便捷的工人及其家属,正提着行李,在指定的集合点排队,准备登上接人的客轮。
孩子们睁着好奇又不安的眼睛,女人们低声交谈,男人们则表情严肃,默默清点着随身物品。
巴比奇安排的协调人员穿梭其中,核对名单,分发印有简单中文和俄文对照的指引卡片。
尽管离愁别绪弥漫,但对未来稳定生活的渴望,压过了背井离乡的伤感。
超过两万名工人及其家庭,在巴比奇连日来的解释和承诺下,超过一半已经明确表示了迁徙意向,其中一部分作为先遣队,已经准备登船。
设备和核心人员先行,这是既定策略。
当然了,仍有相当一部分人还在观望、犹豫。
有些人期望得到更好的承诺,如确切的住房面积,更好的待遇,有些年纪大的老师傅故土难离,心存侥幸,还有些则纯粹是对未知的恐惧。
面对这些剩下的“硬骨头”和不断冒出的新要求,巴比奇异常坚决。
他对所有人明确表示:“待遇标准已经确定,是对方基于最大诚意和长远考虑给出的,我们不会再为任何人单独提高或承诺额外条件。
今天给这个人加了,明天那个人也要加,最终只会破坏公平,拖累整个计划,让所有人都走不成!
我们必须为大多数信任我们的人负责。
迁徙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必须按计划、有纪律地推进。犹豫和观望是他们个人的权利,但我们不能被少数人的反复无常绑架。”
巴比奇相信,随着先遣队顺利抵达并安顿的消息传回,随着厂区内设备被不断运走、工作岗位实质消失的现实愈发清晰。
最终愿意跟随一起离开的工人,将超过八成。
生存的压力和对稳定未来的向往,最终会促使大多数人做出“离开”这个艰难但理智的选择。
黑海造船厂,这个曾经象征着一个时代工业巅峰的巨兽,正在从内部被快速掏空。技术、设备、以及人才,如同血液和灵魂,正被一点点抽离,经由海路,输向东方。
巴比奇现在每天都会准时向张舒进行电话汇报。
“张先生,尼古拉耶夫这边的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设备拆卸、装箱、装船有条不紊,人员登记和分批登船也在同步进行。
根据目前的进度,我们预计最迟在1992年2月中下旬,完成全部设备和人员的搬迁工作。”
电话那头的张舒听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表示满意或给出指示,反而轻轻地“啧”了一声。
“2月份?太慢了!加快速度!务必在1991年12月5号之前,把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和确定要走的人员,全部搬完!最迟不能超过12月15号!”
12月15号?比原计划提前了两个多月!
巴比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这个突如其来的加速要求,完全打乱了规划的节奏。
他斟酌着词语,试图解释实际困难。
“张先生,这……恐怕非常困难。有些大型设备,比如龙门吊的横梁、重型机床的底座,拆卸本身就极为耗时,对运输工具和港口吊装能力有严格要求。
海运也需要时间,而且这个季节黑海和地中海的天气并不稳定,运输时间是无法压缩的硬约束。”
张舒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解决方案。
“那就舍弃一些!”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巴比奇先生,我需要你遵循一个最高原则,但凡华夏国内自己已经能够制造、或者通过国际市场能够轻易买到的通用设备、次级技术,全部列为可舍弃项!
把有限的时间和运力,全部集中到华夏短期内无法自行研发,以及不可替代的技术专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