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云凤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推上这样一场审判台。而审判她的人,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土匪孙占良。
孙占良年纪轻轻,却一身铮铮傲骨。听着对方字字铿锵的质问,苗云凤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拷问:他说的,难道有错吗?
她一遍遍反问自己。
她誓死效忠的吴大帅,明明做出了背信弃义的龌龊行径,可自己依旧死心塌地追随、尽心辅佐,这般执着,究竟是对是错?
我当真只是为了效忠他一人吗?我一没贪图他的官职,二没和他同流合污,陪他做昧良心的事。我坚守至今,从来都不是为了私心,而是为了稳住凤凰城的大局,为了护佑城中万千百姓,免遭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劫难。
她心中何尝不恨吴大帅?
她恨!
大帅设计诛杀了她敬佩的任中仁。任中仁虽出身草莽土匪,行事风骨却远超常人,和斧头帮那些作恶多端、横行霸道的恶徒截然不同。
世人从不该以出身论高低。只要一身正气、行得正坐得端,便值得世人敬重,就是好样的,任中仁就是这样的人。可吴大帅,偏偏为了博取百姓的爱戴的虚名,塑造自己政绩卓着的仁帅形象,掩盖自己抗敌不力、守备失职的累累过失,狠心除掉了坦荡正直的任中仁。
若非父亲王副官在前线拼死支撑、苦苦死守,凤凰城早就早已沦陷敌手。
此刻的苗云凤,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抉择。
是听从孙占良的劝说,彻底与背信弃义的大帅决裂?还是继续隐忍退让,顾全凤凰城的整体大局?万般纠结萦绕心头,让她愁闷不已。
就在苗云凤心绪纷乱之际,身旁的周小毛忽然开口出声。
“孙大哥,你不该这般责怪苗副官,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当初她为了拯救,任中仁一众兄弟,以身冒险入法场,甚至险些被大帅下令枪决,这一切她都硬生生扛下来,你怎么就不想想这些?”
“当初任中仁诸位兄弟被押赴刑场,苗副官也知道一旦败露,必然是九死一生!可她还是顶着天大的压力舍命营救。当时,她何曾顾及过自己的安危?要不然,任中仁他们也不会,甘愿冒死救苗副官!你如今一味指责苗副官,实在是太过冤枉她、委屈她了,你懂不懂?”
苗云凤闻言,缓缓转过脸,看向身旁的周小毛。
她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年轻小兵,竟能说出这般通透公道的话,尤其是在这四面皆敌、人人质疑她的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为自己辩解,帮自己解围。
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温热的感激。
最不起眼、最普通的寻常士兵,反倒心怀赤诚、敢言正理。苗云凤对着周小毛,轻轻点了点头,无声示以谢意。
孙占良听完这番话,神色顿时松动。
他一直都清楚,当时刑场一众兄弟获救,全仰仗苗玉凤的冒死相助。如今经周小毛一语提醒,过往的感激涌上心头,他心中的怒火与执拗,也悄然软了几分。
可片刻之后,他依旧咬着牙,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与不甘,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还是不服!”
“我大哥因救她而惨死,下场那般凄惨!不管当初是不是苗云凤救了我们兄弟,吴大帅终究是我们不共戴天的仇敌!她既然知晓大帅的恶行,就不该再继续护着他!”
“她护着大帅,便是与我们为敌!我再说一遍,只要她一日还在保全吴尊荣,我就一日不会信服她,她便是我的仇敌!”
“除非她肯调转枪口,与我们联手刺杀吴尊荣,为一众惨死的兄弟报仇,那她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们所有残存的兄弟,全都甘愿拥护她,就算是要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我们也绝无半句怨言!”
此刻的苗云凤,根本无暇纠结争执对错。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时间紧迫,丁头很快就会带人折返归来,再不走,所有人都将被困在此地,彻底失去脱身的机会!
苗云凤当即沉声催促:“孙占良,你说的这些话,我会认真考量。但现在,我们没有丝毫纠结争辩的时间,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把你安全救出去!再拖延片刻,众兵赶到,想走都走不了了!”
话音落下,苗云凤不再多言,率先迈步上前,打算带着他登上屋顶,顺着房檐高墙,翻越出去逃往街边巷道。
孙占良还欲开口辩驳,一旁的周小毛和其余几名兄弟连忙上前,推着他快步前行,连声催促:“快走、快走!你这人怎么这般死心眼!”
“你眼下自身性命都难保,还执着于报仇的事?再说你今日也已然得手,将吴大帅重伤,他能不能挺过这一关、活下来,尚且未知,你也该知足了!”
孙占良听着众人的劝说,心中也知晓道理,不再执拗纠缠,连忙跟着苗云凤,顺着墙边的木桩,手脚并用地爬上仓库屋顶,顺着房顶走到边缘,准备顺着高墙翻越脱身。
就在这时,苗云凤的目光骤然锁定了墙边那根垂落的绳索。
她记忆犹新,上一次自己正是顺着这根绳索下坠逃生,手掌刚触碰到绳身,便沾染剧毒、险些丧命。那毒药,正是神秘人医鬼提前涂抹上去的。
此刻旧绳重现,苗云凤断然不敢再冒分毫风险。
她毫不犹豫,抬手拔出腰间匕首,“唰”地一声,直接将那根暗藏剧毒的绳索再次割断。
孙占良见状,满脸错愕诧异,厉声质问道:“你到底是真心救我们,还是故意要害我?绳索断了!后面追兵马上就到,没有绳子,我们怎么下去?”
身后的脚步声、呐喊声已然越来越近,追兵转瞬即至。
苗云凤无暇解释,直接亲身示范逃生之法。她俯身探出身子,双臂紧紧扣住房檐边缘,将整个身体缓缓悬空垂落,待到距离地面数米,双手骤然松开,整个人稳稳坠落于地。
落地瞬间双腿承压发麻,却终究安然无恙、稳稳站定。
孙占良站在屋顶看着下方,这高高的墙体,心底满是恐惧,迟迟不敢动作。
苗云凤抬头望着他,高声喊话:“你连这点高度都怕、还说什么豁出性命不要杀大帅报仇?我一介女子尚且无惧,你堂堂七尺男儿,只管照我的方法来,绝对不会出事!”
孙占良万般无奈,只能咬牙效仿苗云凤的动作。
他俯身扣住房檐,将身体悬空垂下,紧闭双眼、咬紧牙关,鼓足了毕生勇气松开双手,朝着地面坠落而去。
就在他身形即将失衡倒地的瞬间,下方的苗云凤快步上前,抬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将他扶住,堪堪帮他稳住身形,避免了摔倒受伤。
双脚落地的瞬间,苗云凤立刻低声催促:“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外面巡逻的卫兵很快就会过来!”
孙占良刚稳住身形,正要转身逃离,又骤然回头,目光执拗地看向苗云凤,字字郑重地说道:“苗云凤,我最后再说一次!”
“他日你若肯亲手斩杀吴尊荣,为枉死的兄弟们报仇,我们所有人尽数归心、誓死效忠你!你一日不肯站在我们这边,不肯对大帅动手,你就一日是我们的敌人!我和我手下的所有兄弟,永远不会信服你,只会唾弃你的选择!”
撂下这番决绝的话语,孙占良不再停留,身形一闪,迅速钻进旁边的幽深胡同,转瞬之间便跑得无影无踪。
苗云凤伫立原地,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无奈。
孙占良是个实打实的热血少年,重情重义、恩怨分明,实在是难得的赤诚之人。可他骨子里有着强烈的执拗与倔强,这人实在太过偏执,步步紧逼,近乎要将人逼上绝路。
她默默轻叹:我纵然有心成全你的道义,又怎能为了一时私怨、一己执念,毁掉凤凰城整体大局,葬送无数百姓的安稳生计?
正这时,一众吵吵嚷嚷的士兵火速追了过来。
苗云凤见状心头一紧,不知是外围有眼线发觉了,还是他们搜查到这里了,这群士兵直奔胡同追,显然是认准了刺客的逃跑方向。
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刚刚脱身的孙占良,再次被官兵抓捕归案。情急之下,她立刻抬高声音喝止:“你们都往哪追?全都给我站住!”
带队的士兵转头看见是苗云凤,当即抬手叫停众人,高声喊道:“大家等等!苗副官在此!”
一众士兵闻声立刻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汇报情况。
“苗副官!方才有人禀报,亲眼看见一个可疑人,钻进了这条胡同,我们便立刻赶了过来,想必就是行刺大帅的那个刺客!”
苗云凤心中一惊,没想到大帅府在外边还布下了眼线,戒备如此森严。方才真是凶险万分,若是再晚片刻,孙占良绝对难以脱身。
她心中打定主意,故意拖延追兵的脚步,为孙占良争取充足的逃跑时间。
苗云凤当即抬手指向另一侧的胡同,从容开口编造说辞:“我方才在院内追击刺客,一路跟着追到了这里。你们看那根断落的绳索,刺客方才就是顺着这根绳子从房顶摔下来的。我刚刚已经亲手砍断绳索,本想让他失足摔落毙命,没成想他身手矫健,落地后毫发无伤,一骨碌爬起身,钻进了这条胡同逃走了。你们要追击,就从这边追!”
带队的士兵心思缜密,为人十分狡猾,听完之后微微思索,随即恭敬提议:“苗副官,不如我们分兵两路?一队人马从您指的这条路追击,另一队去另一胡同搜查,双管齐下,以防刺客声东击西、趁机逃窜,您看如何?”
苗云凤闻言,心知对方的说辞合情合理,没有拒绝的理由,只能顺势应允:“好吧好吧。”
紧接着,她郑重叮嘱众人:“你们分头追击可以,但务必谨慎行事,千万不要惊扰、误伤无辜百姓。”
士兵们齐声应下,随即迅速兵分两路,浩浩荡荡朝着两条胡同分头追去。
看着士兵们尽数离去的背影,苗云凤站在原地,在心中默默祈祷。
孙占良啊,孙占良,我能为你做的、能帮你的,已经尽数做到了。如果你跑得快的话,他们是绝对追不上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