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蘅生辰这天,桃花岛炸了。
不是真炸——是人炸的。
七十二洞主、一百单八水寨,各路大佬从天南海北涌过来,码头上的小船挤得跟锅里煮饺子似的,前帆撞后舵,桨叶绞成麻花,水手们扯着嗓子互骂,场面之混乱,堪比春运抢票。
我站在练武场入口,看着漫山遍野的人头,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黄老邪这是什么社交圈子?
整片桃花林被临时挂上了彩绸灯笼,枝头缀满红绿绫罗,练武场的石地板铺了厚毡,硬生生改成了流水席场。两排红木长桌从内院一路延伸到桃林深处,八十多张圆桌分列左右。
排场之大,跟教父召集五大家族开股东大会没什么区别。
各路洞主登岛前,先在码头上整衣冠。有的悄悄抹了把汗,有的膝盖肉眼可见地在打颤。
不怪他们怂。上一回被黄老邪“请”来的那批人里,有三个是横着抬出去的。
内心oS:这哪是生辰宴?这分明是“东海黑帮年终述职暨新任cEo见面会”。
我的视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右侧尽头——杨康的座位。
被安排在最末一桌的犄角旮旯。
紧挨着倒酒的下人通道,左边是厨房送菜的传菜口,右边是茅厕方向。
这位置摆明了是黄老邪的态度:你小子配坐这儿就算给面子了。
但更让我心揪的是——
那个位置是空的。
人呢?
我脖子伸了又缩,第三遍扫场,还是没找到他。黄老邪端坐主位,一身标志性的青绿长袍换回来了,面色冷得能冻住三伏天的汤圆,不经意地往那个空位扫了一眼。
“哼。”
鼻音隔着三张桌子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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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声起,满堂安静,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内厅长廊尽头。
冯蘅缓步而出。
我整个人钉在椅子上。
昨天还赤脚坐栏杆上啃地瓜、吃得满嘴金黄的那个女人,此刻脱胎换骨。
一袭月白织金长裙,腰束银丝软带,发挽飞仙髻,斜插一支白玉步摇,碎珠垂在鬓边随步轻晃。
不施粉黛,五官精致到令人窒息。眉眼间有王语嫣的温婉,小龙女的清冷,微微侧首时又透出赵敏的灵动与果敢。
满场几百号刀尖舔血的江湖汉子齐齐屏住了呼吸。
有个洞主手里的酒杯严重倾斜,酒液淌了一桌子他都没发觉。
纯粹的、压倒性的美。不需要一招一式,光站在那里,就把整座桃花岛的春色全压了下去。
内心oS:亲娘,纯演技派影后,为老公撑场面这关您是专业的。
冯蘅身姿优雅地从我身侧经过,胳膊肘飞快地捅了一下我的腰侧软肋。嘴唇几乎没动,气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乖女儿,快给妈盛碗米饭配肘子,要最肥最香那块,油汪汪的。饿死了,早上光顾着化妆没吃饭。”
我荔枝核差点卡进嗓子眼。
对面苏妙疑惑地看过来,我拼命摇头装咳嗽,捶胸顿足,眼泪都咳出来了。
全场宾客依旧满脸敬畏地仰望着这位复活的东邪夫人。
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尊刚从天上下凡的“神仙姐姐”,满心惦记的是大米饭配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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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正式开场,各路群雄依次列队上前敬献寿礼。
东海明珠阁送来拳头大的百年夜明珠,光华流转满室。长白山老参客献上一株万年野参,须根盘结。玉雕、翡翠、珊瑚、缂丝——一件件奇珍异宝流水般往桌上码。
黄药师全程连眼皮都没抬。
冯蘅更绝。对着一颗价值连城的东海龙涎珠打了个哈欠。
送礼的洞主满头大汗,退下去时腿都是软的。
场面尴尬到我恨不得替他们喊一声“下一位”。
老爹老妈这对夫妻,联手演了一出“甲方验收乙方方案但全部打回”的职场噩梦。
正当场内气氛冷到快结冰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下人高声通报——
“岛外有一队人马抵达!自称金国送来的贺寿礼品!”
黄药师放下酒盏,慢慢抬起脸。
“哦?那金国小子今日又准备拿些什么来敷衍我桃花岛?”
“敷衍”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全场安静。所有人齐齐转向大门。
我的手在桌下攥紧了筷子。
小王爷,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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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门洞开。
一队黑甲金兵鱼贯而入,步伐整齐,甲胄在日光下反着冷光。十余只厚重的黑木大箱被齐齐抬入场中,“咚”地一声落地,震得地面嗡嗡作响。
领头的不是杨康,是小将赵擎。
那小子一身金国武官戎装,上前对黄药师和冯蘅行大礼:“末将赵擎,奉摄政王之命,恭贺冯夫人芳辰。此乃摄政王送来的第一份贺礼。”
他挺直脊背,声音朗朗——
“礼名——四海安澜。”
我脑子里“轰”地炸开一个画面。
《神雕》里的神雕大侠杨过为郭襄庆生——烟花三放,蒙古两千耳朵装箱送往襄阳城。
那些沉甸甸的黑木箱——
天哪,他不会真把海盗的耳朵……
我脸上血色瞬间褪干净。
内心oS:我妈还没吃上肘子呢,你这是想帮她减肥么?!
赵擎一声令下,十余只箱盖同时被掀开。
我下意识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没有血。没有耳朵。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文书凭证。金国制式的沿海民籍户册、安居落户文书、渔田耕种凭契、近海通商令牌、渔区地界册籍。每一份都盖着金国摄政王的行印,朱红大印压在黄纸上,官方到不能再官方。
全场哑了三息。
所有人面面相觑,显然没看懂这是什么路数。
赵擎上前一步,从容道出内情——
“摄政王三日前调金国户籍使官前往周边海域。沿海盘踞的三千余海匪,金国未动一刀一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掷地有声。
“海匪屡禁不止的根源不在匪,在民。”
“这些人中十之七八原本是沿岸贫苦渔民。苛捐杂税、海禁断路、渔场被豪强圈占,活路一条条堵死,才被逼落草为寇。渔民变海盗,海盗劫渔民,渔民再变海盗——恶性死循环,越剿越多,杀光一批又冒一批。”
我听到这里,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词——湘西剿匪。
内心oS:我国建国初期,不走赶尽杀绝的路子,怀柔治本,攻心安抚。
杨康用的是同一套逻辑。
赵擎继续说。
“摄政王三日内做了六件事。”
“第一,以金国摄政王名义,给三千余名海匪统一办理正统户籍。从此有名有姓有身份,不再是人人喊打的无根浮萍。”
“第二,划分合法渔区,每户有各自的打鱼地界,不必再靠劫掠抢食。”
“第三,分配沿海荒田,能耕种、能落脚,有安身之所。”
“第四,开通近海合规通商权限,给他们一条正经挣钱的活路。”
“第五,在几个关键潮汐港口设立金国官方驿站,定期巡检,保护渔民安全。”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凡接受招安者,其子女可入金国官学读书,三年后可参加科考。”
这一条说出来的时候,全场的空气拧成了一股绳。
那些海匪头子,自己烂命一条无所谓,但孩子能读书、能出人头地——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震撼和心疼的东西从胃里翻上来。
内心oS:这个男人,在我以为他应该养伤休息的三天里——一个人,干了这些。
全场哑了足足五息。
然后,一个坐在角落的水寨老寨主忽然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老朽……老朽手下也有不少弟兄,当年就是被逼得没路走才上的水寨。若是早有人这般……”
他没说完。转过身去,使劲擦了一把脸。
在场群雄的表情开始变了。从困惑、到了然、到沉默、到一种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服气。有人下意识回想起自己送的那颗夜明珠——跟眼前这份礼比起来,那玩意儿跟地摊货没什么区别。
我偷偷瞄黄老邪。
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
但——没有再“哼”。
冯蘅端着酒杯,凑到黄药师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读不出她说了什么,但我读到了唇语——
“怎么样?这脑子,不比你差吧。”
黄药师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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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沉浸在震撼里,脑子里忽然“嗡”地弹出一条致命弹幕。
等一下。
这些海匪拿的是什么户籍?
金国的。
桃花岛周边的岛屿,盘踞的海匪被招安后全部落了金国民籍。渔区按金国法令划分。通商令牌是金国官方签发的。巡检驿站挂的是金国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桃花岛方圆百里海域里的所有居民,在法理上,全部成了金国子民。
我桃花岛——在地图上——变成了一座被金国领土团团包围的孤岛。
内心oS:绝啊。
温水煮桃花岛。
我爹这些年嫌海盗烦,让周伯通打地鼠一样清剿,花了几万两银子没搞定。你倒好,三天,不花一分军费,不死一个人,连海盗带地盘全吞了。
还吞得这么体面。这么冠冕堂皇。连被吞的人都得感恩戴德谢谢你。
这要搁现代,你就是那种笑着跟你握手、签完合同你才发现自己连底裤都赔进去的资本大鳄。
不行了。想想这么绝的男人是我男人,有点控制不住嘴角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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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药师放下酒盏。
“金国小子,这步棋下得很深。”
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但他放下酒盏的手,收得比平时慢了半拍——这就是松动的信号。
赵擎不卑不亢,拱手一礼。
“摄政王说,黄岛主胸怀天下、不拘俗礼,寻常珠宝入不了您的眼。唯有百姓自在安康,才配做夫人芳辰的贺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功劳记在丈母娘头上。把格局送给老丈人。把里子面子全铺好了——唯独没提自己。
高啊。
全场安静了三息,忽然从角落传来一声清脆的鼓掌——
骆亲王翘着二郎腿坐在偏席上,手里的甘蔗啃得噼里啪啦,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冲我挤了个眼。
我翻了个白眼。
场面正热,赵擎忽然退后一步,重新拱手:
“禀黄岛主、冯夫人——方才所呈,仅是摄政王的第一份贺礼。”
全场再次安静。
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第一份??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