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饿醒的。
胃像一只愤怒的青蛙,“咕——”地叫了一声,震得我整个人弹了起来。
白绒毯子被掖得严严实实,从下巴到脚尖,一寸都没露在外面。旁边搁着一只剖开的椰壳,里头盛着清水,水面飘了片薄荷叶。
洞口传来劈柴声。
“咔。”“咔。”
比昨天有力多了。
我裹着那件皱巴巴的大红嫁衣走出去。
阳光白晃晃地打下来。
他赤着上身蹲在溪边,竹竿削尖了当劈刀,正一下一下地劈着枯木。晨光从后背浇下去,肩胛骨随着动作一收一放,狼首纹身上方那枚桃花印记在日光底下浅得几乎透明。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湿发贴着额角,汗从下颌线滑下去,冲我笑了一下。
不是摄政王的笑。
是一个睡饱了的、心情很好的、刚干完体力活浑身冒汗的男人的笑。
我的膝盖又不听使唤了。
内心oS:不是,大清早的,能不能给人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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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
我凭桃花岛的本事,把岛上能吃的东西翻了个遍——野生山姜、海盐结晶、椰子、石缝里的螃蟹、退潮后礁石坑里困住的小鱼。
杨康坐在旁边削竹筷,短刀薄薄地片下去,竹丝均匀得能拿去当标尺。
内心oS:太慢了吧……
我嫌他慢得抓心挠肝,抢过短刀,三下五除二削完了四根。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半天。“为夫自愧不如。”语气是真诚的。
我反而心虚起来,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你一个当摄政王的,跟我比削筷子,胜之不武。”
“哦?”他接过筷子翻了翻,“哪里不武?”
“我手快是天赋,你手慢是矜持。赛道不同,没法比。”
他没接话,拿起一根竹筷在掌心转了两圈。
“蓉儿。”
“嗯?”
“你削的这四根——粗细不一,长短不齐,这根还带着毛刺。”
“……”
“为夫的那两根,倒是光滑匀称。”
“闭嘴!吃饭!”
午后下了一场小雨。
两人窝在洞里。我让他把手伸出来,搭了三根手指上去。
脉象确实比前日稳了。沉弦转缓,涩滞减了三分。我蹙着眉头细细地辨。
他趁我专注,俯身亲了我额头一下。
手一抖,中指在他寸关尺上滑了一截——脉象立刻乱成了一坨乱麻。
“你!”
他退回去,正襟危坐,脸上写着“我什么都没做”。
内心oS:居然偷袭诊脉中的大夫?看我不罚你做俯卧撑三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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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
我们坐在洞口看日落。
杨康难得话多了些。零零碎碎地说起小时候在王府的事。
“七岁学骑射。第一次上马,马受了惊,把我甩出去两丈远。”
他的声音很淡,夕阳把他半边脸烤成暖金色。
“父王站在三丈外,一步没动。”
我没出声。
“他说——自己起来。”
风从海面吹上来,裹着咸的、潮的、说不出味道的东西。
他讲这些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平铺直叙地说着,语气跟批一道普通的折子差不多。
但我听得出那句话底下压着多少年的东西。
我没接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把他的手攥紧了。
他顿了一下。
五根手指扣住我的,力道很重。重到骨节微微泛白。
日落把海面烧成一片金红。
他忽然开口:“蓉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好了,以后的日子——”
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许说。”
掌心底下,他的嘴唇动了动。
“说等我好了。”
他没挣开我的手。
眉眼弯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隔着我的掌心,嘴唇在我手心里印下一个字。
烫的。无声的。
但我读出来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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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
日头西斜,海面镀了一层熔金。
杨康拿着削尖的竹竿在礁石边叉鱼,动作比头一天利索了太多——这本身就说明了什么。
忽然,海面远处出现了一个黑点。
杨康瞬间收了竹竿,退后两步,短刀无声出鞘,浑身那股子松散的劲儿“啪”地绷紧了。
黑点越来越大。
竹筏。筏上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紫色长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杨康盯了片刻,短刀缓缓收回。
竹筏靠岸。
骆亲王一脚踩上礁石,抬头看见杨康。
整个人僵了两秒。
然后那张活了大半辈子都不曾严肃过几回的脸上,咧开了一个极不矜持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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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这儿呢?”骆亲王抓着杨康的手腕把完脉,脸上的笑还挂着,表情却已经从激动骤然切换成凝重。
他在心里算日子——今天第三天傍晚。按常理,杨康的心脉早该枯竭。
但这脉象……虽虚,底下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在托着。
骆亲王松开手腕,拧眉看向杨康的领口。
“尊驾,老夫能否看看前胸?”
杨康解开领口。
骆亲王看见狼首纹身上方那枚桃花印记的瞬间——
“焚心?结契了?”
杨康:“亲王,何为焚心?”
骆亲王背着手,在礁石上来回踱了两步。海风灌进他的袖口,衣摆翻飞,他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
“焚心蛊,云南秘传的情蛊之王。世间蛊虫千万种,害人的十之八九,唯独此蛊——以情入蛊,以身饲蛊,以命结契。她,前些日子中了。”
“结契圆满之后——喜忧相通,痛戚相感,哀乐与共。你伤她痛,你笑她乐。”
他转过身,盯着杨康,一字一字:
“生死同归。”
骆亲王搓了搓手,换了个语气,两根大拇指尖对着尖,碰了碰。
“不知老夫当不当问——你二人是否已经……”
杨康低下头。月白衣领遮住了半张脸。
没说话。
但嘴角那个弧度,骗不了任何人。
骆亲王一拍大腿,礁石上的海鸟被惊飞了一群。
“得!这就是喽!我说你心脉怎么变得跟铜锣似的!”
他蹦起来,伸手敲了敲杨康的胸口。
“蓉侄女那丫头彪悍得跟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你这等于把她心脉绑上了——难怪稳了!”
“叩叩!”又敲了两下。
“当然啦,这些都抵不过一条——大喜能叫白骨回春。看来尊驾,是真真正正地……喜出望外了。”
杨康的耳根红了。金国摄政王。耳根红了。
但下一秒,他回过味来。
脸色骤变。
“什么叫——生死同归?”
骆亲王收了嬉皮笑脸。
“字面意思。你若殁了,她也跟着崩。心脉相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海风灌过来,卷起礁石上的碎沫。
杨康站在那里,长久地沉默。
他想起那天夜里,她从背后抱着他,站在暴风雨后的碎石地上,赤着脚,眼眶通红,说“三天,够了”。
她说“哪怕你明天就死,今晚你也是我的”。她把自己的命系在了他身上。
她是拿命在赌。
杨康沉默了很久。骆亲王拍了拍他的肩。
“所以——你以后必须好好活着。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的了。”
杨康点了点头。
骆亲王回头望了望自己那只歪歪扭扭的竹筏,为难地挠头:“说来惭愧,老夫这筏子……装俩人都晃,仨人铁定翻。你们得等我回去叫船来接。”
话说到一半,发现杨康根本没在听。
他正望着远处山洞的方向。洞口透出暖黄色的光,有炊烟袅袅升起,夹着烤鱼的香气。
骆亲王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瞬间换了一副嘴脸,连连摆手。
“不过!路途遥远,风浪又大!老夫明一早再来!明一早!”
说着识趣地连滚带爬跳上竹筏,撑篙头也不回。
远远飘来一句:“年轻人,抓紧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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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掀开藤蔓帘子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叉着腰站在石桌前。
大红嫁衣换成了箱子里翻出来的素色短打,袖子挽到手肘,脸上还沾着一块锅灰。
白绒毯子白天洗过、晒过,带着阳光和海盐的干燥味道,叠得平平整整铺在角落。
篝火烧得旺,火上架着一口从船箱底翻出来的小铁锅。石桌上摆了一整桌——清蒸石斑用了野姜和海盐,烤海螺淋了椰汁,还有一锅海带贝类汤。
“回来了?洗手,吃饭。”
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了我的腰。下巴搁在我头顶。
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我被勒得喘不上气:“喂,菜要凉了——”
“再待一会儿。”
声音闷闷的。闷在我发顶上。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但他环着我的力道比平时重得多。
我没追问,由着他勒了半晌。
坐下吃饭。烛火暖融融的,石桌上菜色齐全,有鼻子有眼。杨康吃了两口石斑鱼,筷子停了一下:“蓉儿,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可是这句话恰好被我一块鱼肉塞回了嘴里,我巴拉巴拉道:“这个营养!火候最讲究,鱼皮要烤到微焦,肉还得是嫩的——当初在饲龙阁那会儿,赵四那小子就是吃了这道菜,后来蹭蹭长个子……”
话说到一半。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冻了一瞬。
杨康还是笑着。温润,从容,恰到好处。
但他极快地瞄了我一眼。我后脖颈凉了一截,筷子差点掉地上。
内心oS:哎呦我去,话痨碎嘴炫耀的臭毛病犯了。
我赶紧岔开:“对了!小王爷你刚才要说什么好消息来着?进门的时候。”
杨康端起椰壳喝了口水。不紧不慢放下。
“哦,没什么大事。”
他搁下椰壳,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为夫心口还是有些闷。”
我一惊,正要伸手给他诊脉——
他忽然探过身,一把将我从石桌对面拽了过来。整个人带到了他怀里。
我的后背撞上他胸膛,“啊”了一声。
他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声音低沉,带着笑意和某种蛮不讲理的理直气壮。
“心闷的毛病,还是得继续医。”
“今晚,还得劳烦黄帮主——继续配合治疗。”
我张嘴刚要辩解。胸口一凉。
他隔着外衣,把里边的肚兜带子拽掉了。
“杨康你——!!!”
话没说完,被他扳过脸来堵了个结实。
石桌上的烛火剧烈晃了一下。
我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动。
算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何况——这刀俎长得多好看的来着。
篝火“噼啪”地响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晃来晃去。
洞外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
月亮升起来了。
又圆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