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复后的天风城。
在营地后头的一顶帐篷里,数据黑洞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
册子是从麦克阿瑟手里接过来的,封皮灰扑扑的,羊皮制成,边角卷了刃,拿麻线草草装订过,看着跟个草稿本似的。
数据黑洞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没当回事,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拧起来了,翻到第七页的时候胸口开始跳动,心脏越跳越快。
“这玩意儿。”
他拿手指头戳了戳册子上画的一幅图,声音压的很低。
“老麦,你确定这是从那只恶魔身上得到的?”
麦克阿瑟蹲在帐篷口,嘴里叼着根草茎,含含糊糊地说。
“千真万确。”
数据黑洞没接话,接着往下翻。
册子里画的全是阵图,一笔一划描得工工整整的,每个阵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注解。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盯着那幅图看了足足十几息,手指头在纸面上来回划拉。
那幅图是个八边形,八个角各标着一个门:休、生、伤、杜、景、死、惊、开。
八门之间用箭头连着,标着步法路线和兵力配置。
数据黑洞认得这玩意儿,太认得了。
三国里头赫赫有名的八门金锁阵,当年曹仁摆这阵困过刘备,后来让徐庶给破了。
阵分八门,生门入死门出,休门开门相生相克,不懂门道的人进去转八圈出不来,懂门道的从生门进开门出,能把整座阵摸个通透。
但数据黑洞盯着这幅图看的不是阵,是字。
图旁边的注解,一行一行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可那个字不是这个世界的通用文,那个字方方正正的,横平竖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简体中文。
“你发现了。”
麦克阿瑟从帐篷口走过来,草茎从嘴里吐到地上,蹲在数据黑洞旁边,脸上的表情挺平静的,但眼底那点东西不太对。
数据黑洞点了点头,手指头点在“生门”那个标注上,底下一行小字写的是“生门宜攻不宜守,攻则出,守则困”。
他读了两遍,没错,简体中文,语法习惯都是现代人的,连标点符号都对——用的是逗号句号,不是这个世界通用的圆点断句。
“我扫描一下。”
数据黑洞调出系统面板,对准册子按了鉴定键。
系统界面弹出来,蓝汪汪的半透明光屏悬在半空,册子的三维模型在光屏上转了两圈。
数据黑洞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了。模型底下本该显示物品名称、品级、属性、来源那一栏,全是一排问号。
物品名称:???
品级:???
属性:???
来源:???
备注:数据解析失败,该物品不符合当前版本数据库存档规范。
他把扫描精度拉到最高,又扫了一遍。
光屏上转出来的还是那一排问号,连备注都没变。
数据黑洞拿手指头在“数据解析失败”那行字上敲了两下,扭头看麦克阿瑟。
“你扫过没有?”
“扫了。八遍。”
麦克阿瑟把袖子撸了上去。
“系统还弹了个警告,说检测到未登记数据波动,建议上报客服。我上报了,客服回了我一句‘已记录,感谢反馈’。”
数据黑洞把系统面板关了,盯着那本册子看了好一会儿。
麦克阿瑟往地上一坐,背靠着帐篷杆,两条长腿伸出去,拿手搓了搓脸,搓完了才开口。
“黑洞,这游戏不对劲。”
数据黑洞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玩这游戏一年半了。头半年光顾着打架升级没注意,后来我开始接任务跑剧情,越跑越觉得不对。”
麦克阿瑟拿手指头敲了敲地面。
“这游戏的Npc太真实了,那到底真实到什么份上呢。”
麦克阿瑟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数据黑洞。
“AI动捕我见过,演员演哭戏跟真哭,还有各种情绪波动,我是个军人,我很敏感,这些区别我还是能区分得出来。那些Npc反应太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哪怕我相信这些都是用AI动捕捕捉出来的虚拟技术,但是那种失去亲人,想要复仇的那些表现,根本不像是演的,什么AI能演算到这份上?”
数据黑洞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
“还有。”
麦克阿瑟接着说。
“这游戏里Npc的反应有延迟,但不是那种网络延迟。你懂吧,有时候你跟Npc说话,他回你之前会顿一下,那个停顿特别自然,跟人想事儿似的,这种自然的反应,也不是属于目前我能知道的各种算法里面。”
麦克阿瑟的眼神发光。
“我很早就想跟聪明人说说这个事儿了,我就问你一句,这游戏,你玩着觉不觉得背后发凉?”
数据黑洞盯着手里的册子,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来,问了麦克阿瑟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在现实中,思考过这些问题没有?”
麦克阿瑟愣了一下。
“思考过。”
“那你现在的身体,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麦克阿瑟的眉毛挑起来了,他是个聪明人,他已经大致知道数据黑洞想要告诉他什么了,但是现在,还不是明牌的时候,数据黑洞在测试他的反应,他同时也在测试数据黑洞的反应。
“异常?什么异常?”
“比如。”
数据黑洞把册子往旁边一搁,两只手撑着膝盖,身子往前倾了倾。
“失去某些记忆。”
麦克阿瑟的表情变了。他拿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又放下来,搓了搓膝盖。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丢过。”
数据黑洞说,语气平静。
“不光是我怀疑,我的一些熟人,也在怀疑,但是这种想法,我们压根不敢在现实中反映出来,连问都不敢问。”
麦克阿瑟盯着他,半天没吭声。
数据黑洞把那本册子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这书我先拿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法袍上的土。
“八门金锁阵,突兀的简体中文,你说得对,这游戏不对劲,还好在游戏里讨论这些事情,目前来看,并没有被删除记忆,这可能也是我们唯一可以讨论这个游戏不对劲的地方。”
“但是,老麦,你也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半知半解就行了,不要研究的太过深入,相信我,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数据黑洞眼神锐利,五星上将麦克阿瑟盯着数据黑洞看了好一会,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今天我们的谈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