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芒从裂缝里往外喷出,跟喷泉似的,喷到几十丈高,然后散开,往四面八方洒下。
光落在联军战士身上,伤口在恢复,断骨在复合,一个兽族老战士跪在地上,抱着自己断了半截的胳膊,圣光落了上去,断口处肉芽跟发了疯似的往外冒,几息的工夫长出一截新胳膊,他拿手捏了捏,哇地一声哭出来了。
付生趴在地上,光落在他身上,他胸口两枚碎片同时亮了一下,身上的伤口也在愈合。
但他顾不上看伤,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半空里那个收剑落地的身影,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三招!
三招劈死了一个传奇巅峰!
虽然那个传奇巅峰掉到了五星,可那也是个五星传奇啊!
“这。”
付生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这也太变态了。”
————
北境,永冻荒原深处。
地面上是终年不化的冰壳,底下却另有乾坤。
沿着一条地裂往下走三百丈,冰层渐薄,岩壁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
再往下,温度反而升上来了——硫磺味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岩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骨殖,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更多的根本分不出是什么东西,全被熔岩半融了糊在墙上当装饰。
恶魔族的审美向来如此,什么有用就嵌什么,骨头当砖使,干涸的脑浆子磨碎了掺进灰浆里砌墙,据说能防圣光渗透。
再往下走,就是愤怒的领地了。
愤怒本人坐在一张宽得能当戏台用的石椅上,椅背雕着九十九条扭曲的人影,全是他亲手剥了皮再用法术定型的。
他本人倒没坐着——他从来不好好坐,半趴半倚地歪在扶手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一双青灰色的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但他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任谁看了都得腿软。
愤怒的眼睛不在脸上。
准确地说,他脸上有两只眼睛,但那是摆设,死白死白的,连瞳孔都没有,纯粹为了维持“人形”这个形态才捏出来的装饰品。
真正的眼睛长在他锁骨下方三寸处,左右各一,眼皮是两片竖着裂开的肉褶子,里面的眼珠子是琥珀色的,细长竖瞳,能三百六十度转。
这会儿两只眼皮都撑开了,正盯着头顶那道裂缝。
裂缝里先掉出来一摊血水,然后是一条腿,然后半截身子。
傲慢从裂缝里挤出来的时候,整个恶魔殿堂都安静了。
他左边身子完整,右边身子齐着腰没了,断口处碎肉和骨茬子往外支棱着,黑血顺着石阶往下淌,在低洼处积了一小滩。
他脸上全是冷汗,头发粘在额头上,嘴唇白得跟纸似的,可那眼珠子还跟以前一样——看什么都像在看垃圾。
愤怒没动。
他慢吞吞地把眼皮眨了一下,那两片肉褶子合上又打开,琥珀色的竖瞳在眼眶里转了个圈,从左到右把傲慢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他笑了。
那笑容摊在脸上特别明显,嘴角往上一翘,死白死白的假眼睛眯成两道缝,但锁骨下面那两只真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全是揶揄。
“哟,”
愤怒说,声音懒洋洋的,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大名鼎鼎的傲慢大人,怎么着,这是被哪家小虫子撵出来了?”
他从石椅上撑起身子,盘腿坐好,手肘支在膝盖上,十个手指头对在一起。
“我瞧瞧,半拉身子都没了。人类干的?不能吧?您老人家不是常说,人类都是臭虫,您伸根脚趾头就能碾死一片么?”
傲慢用剩下的那只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回去了。
他仰着脸,腮帮子咬得死紧,牙缝里往外挤话。
“闭嘴!”
“别介意啊,”
愤怒从椅子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石板上,一步步踱过来,蹲在傲慢面前三尺远的地方,歪着头看他。
“您这伤可不轻。跑得太急了吧?还是在裂缝乱流中刮的?哎哟喂,右边肋巴骨全折了,肝呢?肝都没了?那您这脾气往后可怎么发啊?”
他说着还拿手指头戳了戳傲慢断口处露出来的一截肠子,被傲慢一巴掌拍开了。
“你懂什么!”
傲慢咆哮起来,声音在殿堂里撞出回音。
“这颗星球的本源意志根本没有受到重创!老子把底牌都打出去了,连本体都撕裂了一半才跑了出来,你以为老子输给谁了!”
他越说越激动,断口处的黑血往外滋,愤怒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血迹,嫌弃地啧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愤怒不笑了,他脸上那副懒散劲收了几分,死白的假眼睛往上一翻,露出底下两团黑洞洞的眼窝。
他拿手指头敲了敲自己下巴,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
“世界意志……啧。那确实有点麻烦。”
傲慢看他这反应,以为他终于开窍了,赶紧顺杆往上爬。
“知道麻烦就好!赶紧的,把那些血奴给本尊调来,先来三万——不,五万!本尊要重塑肉身,稳定伤势,然后亲自去把那小子碎尸万段——”
“血奴?”
愤怒打断他,语调又开始了搪塞。
“您要血奴干嘛呀?”
傲慢愣了一瞬。
“你聋了?本尊要疗伤!”
“疗伤?”
愤怒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凑近了看傲慢的脸,近得傲慢能闻见他嘴里那股硫磺味儿。
“傲慢大人,您都这样了,还惦记着亲自去报仇呢?”
傲慢的脸从白转红,从红转紫。
“你——”
“我这儿血奴也不富裕啊,”
愤怒摊了摊手,站起来转了个圈,冲着殿堂深处喊。
“喂——前阵子那批血奴还有剩的没有?”
殿堂阴影里传来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
“回愤怒大人,还剩八千多个,都在血池里泡着呢……”
“八千多啊,”
愤怒转过头,冲着傲慢露出一个特别真诚的笑容。
“您看,就八千了,我这自己用着都紧巴。要不您先拿两千凑合凑合?”
傲慢剩下的那个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他拿剩下那只手指着愤怒的鼻子,手指头哆嗦得跟风里的枯枝似的。
“你——你敢——你算什么东西!七大魔君里你排老几?也配跟本尊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