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格飞走到窗户边上,没开窗,就隔着窗纸看外头街道的轮廓。
“这世界是真的。可对我来说,它不真。”
他伸手按在窗框上,掌心的红色斗气在木头上烫出一圈焦印。
“我爱的爹娘是真的,赏识我的风帝是真的,王城和龙血堡都是真的。可我刚才一闪看见的那些尸体和废墟,也是真的。这两个‘真’摞不到一块儿去。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我站错了地方。”
他回过头,看着桌上翻倒的茶壶、地上的水渍、床沿被他坐出来的凹坑。
“我站错了地方。”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稳下来了。
“我站在这块太平地界上,可这块太平地界不是我该站的地儿。那个喊我名字的声音,那个骂骂咧咧喊我醒醒的嗓门,还有那个我想不起来是谁的人,他们在外头。在外头那些废墟和尸体堆里等着我。”
“我怎么忘了这么多。”
他喃喃道。
“那个老头,我见了他心里那股劲儿,比我见了我爹娘还大。我肯定认识他,认识很久了,他肯定对我很重要。”
他指节泛白。
“还有那个喊我名字的。”
他闭了闭眼,那嗓门又在耳朵边上响了一下。
齐格飞!你他妈醒醒!
他嘴角扯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差点哭出来。
“这骂人的调调,我肯定熟。我天天听。可我记不起来他的脸。”
他拍了拍胸口,感觉那点温热贴着皮肉往里渗。
“你也觉得不对劲是不是。”
齐格飞盯着自己不断起伏的胸膛,嗓子有点紧。
“这地方太太平了。”
“我爹说别想那么多。”
齐格飞在黑暗里咧了咧嘴,那笑法有点瘆人,嘴角扯得太高了。
“风帝说梦是假的。满殿的人都在笑,都在点头,都在说‘对对对太平盛世万邦来朝’。”
他站起来,红色的斗气从指缝往外溢,把半间屋子照得忽明忽暗。
“不对,我爹不会这么说话,冯老不这么说话,月也不会这么说话。他们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带着笑,跟哄小孩似的。”
他越说越快,声音压得低,但那股劲绷得太紧,字跟字之间挤得变了调。
齐格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赤金色的战靴,赤金色的礼服,腰上一根牛皮束带,龙血堡的徽记绣在领口上。他伸手扯住领口,往两边一撕,绸缎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假的。”
他把撕下来的领口扔在地上。
“我穿着这身衣裳站殿上问那三个问题的时候,风帝说孩子的时候,满殿的人笑的时候,我就该撕了这身皮。”
他胸口贴肉的地方,一枚火之碎片这会儿不知怎么自己浮现了出来,悬在他胸口正前方三寸的地方,暗金色的光纹往外扩,扩成一圈一圈的赤红光环,套在他身上,从头顶套到脚底,套了七八圈才停住。
齐格飞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碎片,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听着不太正常,带着点豁出去的狠劲。
“我爹说异族离了人族活不下去。”
他一边笑一边说,赤红斗气从脚底板往上灌,灌满全身,把屋里的桌椅板凳震得嘎吱乱响。
“说史书遗失了。说别瞎琢磨。”
斗气暴涨,床头的柜子被掀翻了,茶壶茶碗滚了一地。
他往前走了一步,赤红斗气灌进脚底的木板,咔嚓一声,整块地板被他踩碎了,碎木片崩到墙上钉进去半寸深。
再走一步,又碎一块,他踩着碎木板往门口走,碎片悬在他胸口跟着他走,光纹跳得跟鼓点似的。
“既然这块地界上的人都想骗我。”
齐格飞伸手抓住门框,赤红斗气灌进去,门框从中间裂成两半,连着半堵墙都在晃。
“那我也不跟他们客气了。”
他把门板扯下来扔到一边,走出走廊。
旅馆二楼走廊上没点灯,黑黢黢的,但他身上那层赤红斗气亮得跟火把似的,照得整条走廊通红。
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旅馆的伙计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被齐格飞身上的光吓得缩回去了。
“少堡主?您——”
齐格飞没理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跟前,抬手一推。
整扇窗连着窗框飞出去了,夜风扑面灌进来,楼下是驿馆后院,院墙外头就是王城那条东横街,街上还挂着庆典的红绸子,灯笼一串一串的,照得街面亮堂堂的。
他站在窗台上,赤红斗气在他背后凝成一团,越凝越大,越凝越实,最后凝出一扇门的形状。
门框是赤红的,门扇上烧着火焰,火焰里头隐约有东西在游,长长的,带着鳞片,盘着门框一圈一圈地转。
“明天不是庆典吗。”
齐格飞站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条和平漂亮的大街。
“行。那我就给庆典添点烟火。”
他胸口那枚碎片猛地亮到极致,赤红斗气从他身上炸开,整座驿馆二楼的窗户同时崩碎,碎玻璃和木框子下雨似的往街上掉。
那扇火焰之门在他背后轰然洞开,门里的火光把半条街照得通红,热浪卷出去,把街对面商铺门口的灯笼烤得变了形。
齐格飞一步踏出。
“璀璨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回响。
“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