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帝笑了一声。
那笑听着挺随和,但齐格飞注意到他手指头在扶手上顿了一下才继续敲。
风帝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白玉旒珠晃了晃,露出后面那双眼睛。
“邪术?”
风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好笑。
“孩子,你看看这殿里头,精灵使臣在,兽族酋长在,海族长老也在,万邦来朝,其乐融融。王城大街上商队排着走,田地里庄稼一茬接一茬,北境到南疆的官道上连个劫道的都没有。你管这叫什么时候?太平年月,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连山匪都绝了迹。你上哪儿找邪术去?谁有闲工夫琢磨那玩意儿?”
他抬手往殿外比划了一圈。
“朕问你,这难道不是咱们求了几千年的东西吗?人人有饭吃,家家有余粮,路上没魔兽,没有劫匪,夜里不闭户。”
“你爹镇北境,朕坐王城,咱们图的不就是这个?你梦里头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搁在现实里头,压根没有。没有仗打,哪来的邪术?没有邪术,谁夺谁的身子?”
齐格飞跪在地上,风帝的话一句一句灌进耳朵里,跟灌温水似的,不烫,甚至有点舒服。
对,和平,太平,安定,这不就是所有人想要的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干干净净的,没有暗红色的光,没有血,没有碎肉。
他到底在拧巴什么?
他忽然觉得后脑勺有点沉。
抬手捂了一下头,指头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眼前花了花。
“齐格飞!”
那声音又来了。
从背后传来的,清清楚楚,嗓门大得跟拿喇叭怼着他耳朵喊似的。
齐格飞猛地回头,殿里站满了人,诸侯领主们笑呵呵的,使节团们点头哈腰的,他父亲一脸关切地看着他,冯老摇着扇子,月抱着胳膊,风帝坐在御座上笑。
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的嘴都在动,好像有人在说话,可齐格飞耳朵里嗡嗡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谁?谁在叫我?
“齐格飞!你他妈醒醒!”
又是那声音。
就在他耳朵边上,甚至能听出喊话的人嗓子劈了,带着一股子急赤白脸的劲儿,好像再喊不醒他就要冲过来抽他大嘴巴。
齐格飞左右张望,脖子拧得嘎巴响。
殿里那些笑盈盈的脸一张挨一张,没有一张嘴在喊他名字。
他父亲伸手拽住他胳膊,力道很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飞儿!”
他父亲这一声总算把他从那个嗡嗡的状态里拽出来了。
齐格飞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跪在殿上,膝盖硌得生疼,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
殿里所有人都在看他,眼神里带着那种看小辈失态的宽容和好奇。
他父亲已经转过身朝御座弯腰行礼了。
“陛下恕罪。犬子这一路从北境赶过来,舟车劳顿,身子乏了,脑子不大清醒。臣这就带他下去歇着。”
风帝摆了摆手,脸上还是那副大度的笑。
“去吧去吧,年轻人火气旺,想得多,累得快。回去歇歇,缓缓劲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朕方才说的那个恩赏,随时算数。龙血堡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领。庆典明晚开始,别忘了。”
他父亲又行了个礼,拽着齐格飞胳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半拖半架着往殿门走。
齐格飞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路过月身边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月正抱臂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但眼底那点东西不太对。
冯老摇扇子的手也慢了一拍。
他父亲把他拽出殿门,下了台阶,一直走到宫墙拐角才松手,转头瞪着他。
“你小子今天犯什么浑?万邦使臣面前,风帝跟前,你跪着不起来问东问西,最后还捂着头在那儿左右乱看,你当这是龙血堡校场呢?”
齐格飞靠在宫墙上喘了两口气,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爸,我错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脑子里乱得很,有个声音一直在喊我名字,我——”
“行了行了。”
他父亲摆了摆手,脸色缓下来,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你就是累的。在堡里天天琢磨那个破梦,琢磨得脑子都不清楚了。今晚上早点睡,明儿个庆典上好好玩玩,杂耍焰火比武大会,看一圈什么毛病都没了。”
齐格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父子俩沿着宫墙往驿馆方向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城的街道铺着青石板,两边商铺都挂着红绸子,为明天的庆典做准备,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
走了一段,齐格飞忽然开口。
“爸,我刚才在殿上问那些话,您别生气。我就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他父亲没马上接话,走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你打小就这毛病,认准的事非得刨根问底。我不生气,我就是怕你在风帝面前落了印象。”
他偏头看了齐格飞一眼。
“有些事,问得太深了没好处。你爹我在北境待了几十年,该问的问,不该问的烂肚子里。你记住这个就行。”
齐格飞“嗯”了一声。
父子俩又走了一段,拐进驿馆那条巷子。
巷子不宽,两边是驿馆的院墙,墙头上爬着藤萝,日头一照绿莹莹的。
巷子里没别人,就他们爷俩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咔嗒咔嗒响。
齐格飞正低着头想事,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墙头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
一道黑影从藤萝丛里窜出来,贴着墙头一闪而过,快得跟箭似的,齐格飞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轮廓,人形,瘦长,裹在一层黑气里。
那东西从墙头翻过去,消失在驿馆后院的方向,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怎么了?”
他父亲低声问。
“没什么,父亲。”
齐格飞说,嗓门压低了。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
“先回屋。”
他父亲说,拽着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