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晌午,进了王城直辖的地界,路上的景色就变了。
先是路两边开始出现修路的工段,碎石铺了一长溜,几十号人在那儿搬石头、夯土、拿木槌砸着路面。
齐格飞多看了一眼,发现干活的人里头有精灵族——尖耳朵,瘦高个,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褂,正弯腰搬石头,动作慢吞吞的,监工的人族工头拿鞭子柄敲了一下手掌,精灵们就加快一点,工头一转头又慢下来。
再往前走,路边有个石料场,几十个兽族壮汉在里头凿石头。
兽族力气大,一锤下去石头裂成两半,效率比精灵那边高多了,但吃的也多,齐格飞看见场子边上摆着一排大木桶,兽族们轮班过来舀糊糊喝,喝完一抹嘴回去接着干。
监工的人族坐在凉棚底下,脚边搁着一壶茶,手里扇着扇子,偶尔喊一嗓子“快点”。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条河,河边泊着几艘平底船,居然有海族正在卸货。
那些海族把鱼尾收进特制的皮套子里,靠两条胳膊扛麻袋,一趟一趟往岸上搬。有个海族脚下滑了一下,麻袋摔破了口子,监工上去就是一棍子,打在那海族背上,海族闷哼一声没敢回头,跪在地上把洒出来的粮往破麻袋里拢。
齐格飞勒了一下缰绳。
他父亲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齐格飞催马赶上去,跟他父亲并辔走了一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爸,这些异族……他们就一直这么干活?不会反抗吗?”
他父亲偏头看了他一眼,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
“反抗?”
他父亲拿马鞭朝路边的石料场指了指。
“拿什么反抗?你当人族的威望是摆设?再说,他们为什么要反抗?”
“干活,挨打。”
齐格飞说。
“换我我肯定不乐意。”
“你不乐意,是因为你没饿过。”
他父亲勒马慢走,语气懒洋洋的。
“这些异族,精灵也好,兽人也罢,海族也一样,几百年前那都是野地里的散沙。是谁把他们从那种日子捞出来的?是人族。咱们修路,他们跟着跑商队;咱们开矿,他们跟着抡锤子;咱们种地,他们跟着扛麻袋。没有人族护着,他们连年都过不去,早被魔兽吃干抹净了。”
他顿了顿,拿马鞭往路边扫了一圈。
“你看见的是挨棍子,你没看见的是他们每个月领的工钱能养活一家老小。没有咱们,这些卑劣的异族连饭都吃不上。挨两棍子算个屁,吃饱饭才是硬道理。”
齐格飞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打小就听,书上写的,先生讲的,他爹今儿个又亲口说了一遍。
人族屹立大陆之巅,庇护四方异族,异族依附人族而生,这是艾拉大陆几千年的规矩,天经地义。
可他就是不舒服。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听完他爹这番话,他脑子里居然冒出一个念头:对,就是这样,这有什么好问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胃里拧了一下。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嘴上“嗯”了一声,催马往前走。
接下来两天多的路程,他一路走一路看。
王城直辖的地界越往里越繁华,官道上的商队从零星几支变成连绵不断,拉货的、赶牲口的、押车的,什么人都有。
路边歇脚的茶棚里,精灵族的小二弯腰给人族客商倒茶,兽族扛着货包在人群里挤着找地方歇脚,海族的贩子在河汊子里摆摊卖鱼干。
偶尔有异族从他们队伍旁边经过,看见龙血堡的旗子,都低着头快步走开。
齐格飞注意到了一个事:这些异族互相之间几乎不说话。精灵不跟兽人搭茬,兽人不跟海族碰杯,偶尔有眼神对上了,也马上错开,跟怕惹麻烦似的。
他想问,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爹刚才那番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再问也是那个答案。
第三天后晌,王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冒出来了。
先是一道灰白色的线,越走越粗,越走越高,走到跟前的时候,齐格飞仰头仰得脖子都酸了。城墙少说二十丈高,顶上一排箭楼间隔百步一座,垛口后面戳着旗杆,龙血堡的赤金旗在王城城头也照插不误。
城门洞开,两排甲士站在门口检视来往人流,门洞上头嵌着一块石碑,刻着四个大字。
万世太平。
他父亲勒住马,回头朝他咧嘴一笑。
“到了。明儿个典礼,你好好看看,什么叫万邦来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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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正殿比龙血堡的王座厅大了十倍不止。
七十二根石柱撑起穹顶,柱身上盘着金鳞巨兽,兽首朝内,兽尾朝外,围着正中的御座。
御座后头是一整面浮雕墙,刻的是人族始祖持剑立鼎、四方异族俯首称臣的场面,金漆描得锃亮,太阳从殿顶天窗灌下来,照得满殿生辉。
风帝坐在御座上,四十来岁的面相,下巴蓄着一把修得整整齐齐的短须,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串垂在额前,每颗珠子都一般大小,晃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左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青衫磊落,面带微笑,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着跟个教书先生似的,仔细看才发现是冯老,只是年轻了数百岁不止,脸上的褶子一根都没了。
御座右边站着月殿主,四十来岁硬朗面孔,抱臂而立,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嘴角挂着笑,正拿眼风扫殿下的各国使节。
齐格飞站在他父亲身后,隔着几排人往前看,心里直犯嘀咕。
冯老和月他认得,都是人族的传奇强者,他偷眼看了看自己父亲,他父亲一脸肃然,显然对这俩人的存在习以为常。
殿里站得满满当当。左边一溜是各国使节:精灵族的使臣穿了一身银白长袍,头发用月桂枝束着,鼻子高得能挂住灯;兽族的几个酋长裹着皮袍子,脖子上挂的骨串珠子比小孩拳头还大;海族来的是个金冠老头,站在殿上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右边一溜是人族各路的诸侯领主,按地盘大小排座次,齐格飞他父亲龙血堡堡主站在最前头,肩甲上那对金线龙首在殿里格外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