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达塔尔的身影消失在南方的密林中。
暗红色的雾气从它走过的路径上升腾起来,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飘散,留下一道蜿蜒的如同毒蛇爬行过的痕迹。
丛林恢复了安静,鸟鸣声重新响起,虫豸从藏身的缝隙中钻出来,继续它们的鸣叫。那些被冲击波震断的树木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断裂的枝干上还挂着新鲜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格罗姆卡坐在断裂的树干上,后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腹部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的战斧插在远处的泥土中,他够不到,也没有力气去够。他的双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虎口崩裂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但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血痂都会裂开,重新渗出血珠。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发白的裂纹中渗出血丝。
“克鲁格长老……克鲁格长老……”
罗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焦急和担忧。
他从队伍后面跑上来,蹲在格罗姆卡身边,从腰间解下水囊,拧开盖子,递到格罗姆卡嘴边。
“喝水,先喝水。”
格罗姆卡没有拒绝,他张开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下,滴在胸口,将那些干涸的血迹濡湿。
他喝了几口,喉咙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然后摇了摇头。
罗根收回水囊,从袍子的下摆撕下一块布条,按在格罗姆卡腹部的伤口上。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绿色。
“克鲁格长老!”
罗根朝队伍后面喊了一声。
“您来看看他的伤!”
没有人回答。
罗根转过头,看向克鲁格的方向。
克鲁格站在那棵巨大的古树后面,左手拄着那根漆黑的萨满法杖,右手按在胸口,五指张开,死死按住心脏的位置。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被斯达塔尔踩过的脚印,看着那些还在冒着暗红色雾气的痕迹。他的脑海中,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正在飞速旋转,如同被暴风卷起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拼接在一起。
那个燃烧的祭坛。那柄刺入胸口的长剑。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年轻兽族战士——他举起法杖,想要施法,但手腕已经被斩断,法杖从手中滑落。
那个年轻兽族战士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中满是泪水。
“父亲……对不起……”
克鲁格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雷击中。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斯达塔尔,斯达塔尔!
那个怪物,那个如同蜥蜴般的生物,他的脑海中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兽族战士,他们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斯达塔尔……”
克鲁格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沙哑,颤抖。他的嘴唇在哆嗦,那四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中挤出来。
他拄着法杖,朝斯达塔尔消失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蹒跚,摇摇欲坠,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法杖每顿一下,地面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格罗姆卡从树干上挣扎着站起来,腹部伤口随着他的动作撕裂开,血涌了出来,染绿了他的皮甲。他没有在意,只是看着克鲁格的背影,看着那个佝偻的老人一步一步地走向密林深处,走向那个怪物消失的方向。
他的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对危险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情感。
“克鲁格长老!”
格罗姆卡的声音在丛林中回荡。
“克鲁格长老!”
克鲁格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他的步伐甚至更快了一些,法杖顿地的声音更加急促。
罗根看着克鲁格的背影,又看了看格罗姆卡,咬了咬牙,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着克鲁格的方向扔了过去。石头落在他身边,弹了一下,滚到他的脚边。克鲁格的脚步停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回头。
“克鲁格长老!”
罗根的声音拔高了。
“您认识那个东西?”
克鲁格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佝偻着背,双手拄着法杖。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沉默了很久,久到罗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斯达塔尔。”
克鲁格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叹息。
“那个怪物,是斯达塔尔。”
格罗姆卡的瞳孔剧烈收缩。
“斯达塔尔?”
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斯达塔尔怎么可能是那个样子……他怎么可能是那个……那个……”
他张了好几次嘴,却始终说不出最后那个词。
克鲁格转过身,看着格罗姆卡。那张苍老、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泪痕,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中又有了一种新的东西——痛苦。
“他也是静风氏族的人。”
克鲁格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他也是十二图腾守卫者之一。”
格罗姆卡愣住了。
静风氏族。十二图腾守卫者。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静风氏族最强的十二个战士,每一个都是氏族的守护神。他们的名字被刻在氏族大厅的石碑上,他们的功绩被一代代地传唱。
“斯达塔尔……”
克鲁格的声音很低,低得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呻吟。
“那时候,静风氏族还是兽族十大氏族之一。大萨满来氏族挑选天赋异禀的少年,说是要培养成兽族未来的栋梁。没有人反对,因为大萨满承诺过,等他们变强了,就会回来,就会带着荣誉回来。”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是静风氏族的长老,我也是他的父亲,我亲手把他交给了那个恶魔。”
克鲁格的声音终于崩溃了。
然后,斯达塔尔就再也没有回来。等到众人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灰烬部落的战争酋长了。他站在战场上,站在静风氏族的尸体堆中,浑身是血,手中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战刀。他不再认识他曾经拼命守护的氏族。
克鲁格的脸上满是泪水。
格罗姆卡的拳头死死攥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他想起那次大清洗,想起那些倒在血泊中的族人,想起那些在火光中崩塌的房屋。
格罗姆卡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良久,他的拳头缓缓松开了。
克鲁格转过身,拄着法杖,再次朝前方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停,没有犹豫,法杖顿地的声音急促而坚定。
密林深处,一片被藤蔓缠绕的空地上。
斯达塔尔一直停在这里,没有移动过一步。
它在挣扎。
恩赐之力在它的脑海中尖叫,催促它赶紧离开,催促它去完成它的使命。但它的身体不听话了,它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收越紧,越收越疼。
它不知道为什么。
“斯达塔尔。”
突然,克鲁格的声音从它身后传来,沙哑,苍老,带着颤抖。
斯达塔尔的身体猛地一震。
“斯达塔尔,你是静风氏族的战士。你是十二图腾守卫者之一。”
克鲁格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他的法杖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声音在丛林中回荡,穿透了那些暗红色的雾气,穿透了斯达塔尔身上的鳞片,直击它被封印的记忆深处。
“斯达塔尔,你是我的儿子。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咚。”
“你出生的时候,天空中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你的母亲给你取名斯达塔尔,意思是星星之子。”
“咚。”
“你的母亲临死前握着你的手,让你听父亲的话,让你守护静风氏族。”
“咚。”
克鲁格每走一步,斯达塔尔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它的身上,那些暗红色的鳞片开始一片一片地竖起,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是收缩的、如同防御般的姿态。它的骨翼在身后收得更紧了,它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它的头低垂着,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它的嘴张开,露出一排排尖牙。
“静风……”
那两个字从它的喉咙深处挤出来,断断续续,如同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静风……是我的氏族……我是……静风的……”
克鲁格已经走到它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了。他的眼泪在流,但他的嘴角在笑。他能听到那几个字,能听到斯达塔尔在呼唤自己的氏族。他的手颤抖着,朝斯达塔尔的后背伸去。
“斯达塔尔,你父亲在这里。你可以回家了。”
“吼——!!!”
斯达塔尔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不是愤怒,不是嘶吼,而是痛苦。
暗红色的雾气从它体内喷涌而出,将它的身体包裹。
鳞片上的金色细线疯狂跳动,骨翼猛地张开——暗红色的光芒与迷雾交缠,它体内的恩赐之力在疯狂涌动,这是被压制后的反扑。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暗红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竖起,骨刺从关节处刺出。它的眼睛,那两团暗红色的火焰猛地窜高,燃烧得炽烈无比。
“不……不要让那些记忆……”
斯达塔尔的声音痛苦而挣扎。
“不要……父亲……走……走……”
它猛地举起右爪,朝着克鲁格的方向张开。那只利爪在克鲁格的头顶上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