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的眼睛眯了一下,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战斧,没有随从,只有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长袍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那件皮甲,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几天没洗,脸上带着一层灰蒙蒙的倦意。
铁斧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刀疤。”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粗粝感,但粗粝里多了一点东西——得意。
“不请我进去坐坐?”
刀疤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侧过身,让开门口。
“进来。”
铁斧迈开步子,走进房间。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他在看她的地盘,她的东西,她的生活。
刀疤不喜欢那种目光。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喜欢。
她关上门,走到桌子旁边,在铁斧对面坐下。铁斧已经坐下了,坐在那张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
“怎么了?这个姿势不对?”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在开玩笑。
刀疤没有笑。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个漏水的杯子上。
“你来找我什么事?”
她的声音没有感情,平淡得像一碗白水。
铁斧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认真了,变得正经了。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从扶手上放下来,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嗒嗒”的声响。
“我抓到了几个人。”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享受说出这些话的过程。
刀疤的手停了一下。
她正在倒水,手悬在半空中,水壶的壶嘴对着杯子,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底溅起细小的水花。她的手指在那个瞬间收紧了,壶柄上的皮绳被她捏得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但她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那杯水上,看着水面一点一点升高,升到七分满,然后她抬起水壶,把壶嘴从杯口上方移开,放在桌上。
动作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铁斧看到了她手指上那瞬间的收紧,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刀疤,等她先开口。
刀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凉得她的牙齿微微发酸。她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
“抓到了谁?”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平淡下面压着的东西变了。
铁斧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伸进怀里,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徽章。
银色的底,上面嵌着一只魔兽的轮廓——身体像豹子,头似虎,嘴微微张开,徽章不大,只有拇指大小,但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铁斧把徽章放在桌上,推到刀疤面前。
刀疤低头看着那枚徽章,看了三秒钟。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她见过这个图案,在那些穿黑色披风的人身上。
她没有听说过这个徽章代表家族的名字,但她记住了这个图案。
她抬起头,看着铁斧。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兴奋。
铁斧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那种平静,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以为刀疤会惊讶,会兴奋,会迫不及待地问他人在哪里、怎么抓到的。
但她没有。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任务逼得焦头烂额的人。
但铁斧没有表现出来。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抓到了不少人。”
他说得很慢。
“其中有一个,你应该很感兴趣。”
刀疤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谁?”
铁斧的嘴角翘了起来,翘得很高,高到露出半截发黄的牙齿。
“那个让你吃瘪的魔法师。”
刀疤的眼睛亮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在确认——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确认铁斧没有在骗她。
她盯着铁斧的眼睛,看了很久。铁斧也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游移,就那么直直地和她对视。
刀疤的心放下来一半。
“人呢?”
铁斧的笑容变大了。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
“急什么。”
他的语气很轻松,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人我关在安全的地方。很安全。安全到你翻遍整个黑三角都找不到。”
刀疤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的意思很清楚——人,在我手里。你想要么?”
刀疤没有说话。
她在算,算铁斧的来意,算铁斧的价码,算这笔交易值不值得做。
铁斧也不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给她时间慢慢算。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篝火都烧矮了一截,长到走廊里巡逻的脚步声从远处走近又走远。
刀疤先开口了。
“多少钱?”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感情的平淡。
铁斧看着她,慢慢伸出右手。
一根手指。
刀疤看着那根手指,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
“一个人,十枚金币?”
铁斧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刀和鞭子都在微微颤抖。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一只手扶着桌面,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铁斧笑了足足十秒钟才停下来。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从肺里压出来,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刀疤。”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的余韵。
“你把我当要饭的了?”
铁斧直起了腰。
“你这么久都没抓到的人,一个人,你给我十枚金币?”
他把十枚这两个字咬得很重。
“刀疤,你在内城那些大人面前,就值这个价?”
刀疤的脸色变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握成了拳头。
但她的心里在笑。
她在心里刚刚完成了一次判断——铁斧在跟她讨价还价,这让她彻底放下了心。
如果铁斧是来骗她的,他根本不会讨价还价。他会直接报一个价格,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价格,然后拿了钱就跑。因为骗子的目的是尽快脱手,尽快消失,尽快从她的视线里离开。
但铁斧在讨价还价。他在“十枚金币”这个报价上表现出了愤怒和不满——不是装的,是真的。他真的觉得她在侮辱他。
这说明他手里真的有货。
只有手里有真货的人,才敢讨价还价。
刀疤的心里乐开了花,但她的脸上挂满了阴云。
她把眉头皱得很深,把嘴角撇得很下,把下巴微微扬起。
“十枚金币,已经很多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压制自己的“怒火”。
铁斧看着她的表情,听着她的声音,他的心里也在笑。
刀疤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铁斧不是第一天认识她。他认识刀疤三十多年了,他知道刀疤的每一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她现在的表情,是装的,但他不在乎。他要的只是把这场戏演下去,演到刀疤上钩为止。
他清了清嗓子,把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刀疤的眼睛。
“十枚金币?”
“刀疤,你知道我抓到的那些人是什么水平吗?”
刀疤没有说话。
铁斧伸出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十个人。有八个都是三阶后期。”
他把“三阶后期”这四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在炫耀。
“还有两个——”
他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些。
“四阶战士,四阶初期。”
他看着刀疤的眼睛,等着她露出惊讶的表情。
刀疤确实惊讶了。
但铁斧不知道的是——她惊讶原因不是觉得他厉害,而是兴奋。三阶后期,四阶初期,十个人,还有两个四阶的。这批货送进内城,内城的大人至少能给她记三个月的任务量。
但她把那种兴奋压了下去,脸上只露出一丝勉强满意的表情。
“四阶?”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你抓得到四阶?”
铁斧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刀疤捕捉到了。
铁斧的反应很快。他的笑容在僵了一瞬之后立刻恢复了正常,恢复的速度快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刀疤已经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一瞬间的僵硬,看到了那一瞬间的犹豫。
她的心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那两个人,是跟医生大战之后受了重伤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你也知道,医生那家伙有多猛。四阶后期,那两个四阶的战士跟他打了一架,虽然没死,但伤得很重,连站都站不稳。”
“我就是趁着他们还有伤在身的时候下的手。”
“一个人,一百枚金币,绝不降价。”
刀疤看着他,然后她点了点头。
“十个人。”
刀疤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感情的平淡。
“一千枚金币?”
铁斧的笑容变大了,大到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一千枚金币。少一分都不行。”
他把“少一分都不行”这六个字咬得很重。
刀疤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愤怒”。
“太多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压制自己的“怒火”。
“铁斧,你不怕我硬抢么?”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猎豹。
铁斧看着她,他甚至连动都没动。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滚了出来。
“那你试试。”
四个字,不重,但很沉。
刀疤看着他,他看着刀疤。
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一分钟。
刀疤靠回椅背,松开拳头,手指重新舒展开来,搭在桌面上。她的眉头展开了,嘴角的弧度变小了,脸上的疤痕从挤在一起的状态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悦”。
“一千就一千。”
铁斧的笑容从“狰狞”变回了“得意”。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背贴在椅背上,双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胸前拍了一下。
“啪。”
一声轻响。
“这才对嘛。”
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刀疤,你放心,货绝对没问题。都是我亲手抓的,亲手关的,亲手看着的。一个都跑不了。”
刀疤点了点头。
她的脸上还是那副“不悦”的表情,但她的心里已经乐疯了。
钱,她不缺。内城的大人每次给她任务的时候都会拨一笔经费,她从来没花完过,攒了好多年,手头至少有一万多金币的积蓄。一千枚金币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连她存款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她必须表现出不悦,必须表现出心疼,她要试探铁斧。
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贪婪程度,试探他到底是不是在骗她。
铁斧的表现让她满意。他贪婪,他得意,他寸步不让。这些都不是骗子的特征——骗子的特征是心虚,是退缩,是急于成交。铁斧没有这些,他硬得很,硬得像一块啃不动的石头。
刀疤彻底放心了。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水还是那个味道,带着铁锈味,带着杯壁裂纹里渗出来的泥腥味。但她今天觉得这水特别好喝,凉丝丝的,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清爽的甜味。
“什么时候交货?”
她放下杯子,看着铁斧。
铁斧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一天后。东区边界,老磨坊。”
刀疤点了点头。
“行。”
她站起来,铁斧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然后铁斧转身朝门口走去。
哼,蠢货。
两人同时在心里响起这么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