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卡维被一阵烧焦羊毛的气味弄醒了。不是洞穴里那股硫磺味，他已经闻了几个月，早该习惯了。这味道更刺鼻，更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成了炭。魔鬼的气味。
他睁开眼睛。
绯诺站在洞穴入口。暗红色的岩浆光从洞口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着那套黑色三件套西装，领口的衔尾蛇胸针换成了暗银色。
文明杖拄在地上。暗金色的竖瞳在昏暗里像两枚烧红的钉子，死死盯着岩石上的黑龙。
“萨卡维大公。恭喜你活着离开灵魂监狱。”绯诺微微欠身。语气很客气，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在看萨卡维的伤势。
萨卡维没有动。他的脑袋搁在岩石上，翅膀收拢，看起来像在打盹。但他的尾巴已经从碎石堆里抽了出来，尾尖朝外，骨刺在暗处闪着冷光。
洞穴深处有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在缓慢流转。那是寂静回廊。绯诺第一次来的时候，萨卡维就布下了这个领域，就等猎物自己走进来。
“信标带了吗？”萨卡维问。
绯诺从怀里掏出一枚拳头大的黑色水晶，托在掌心。水晶表面全是裂纹，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带了。”绯诺说，“灵魂监狱的传奇魂灵，你带了多少？”
萨卡维喷出一股白烟。他的右翼抽动了一下，那是在监狱里被狱卒打伤后，新接的翅膀，还没完全愈合。
“没带出来。”他的声音沙哑，听起来很疲惫，“典狱长是半神，监狱里隔绝魔网，诺克提拉亲自下场了。我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
绯诺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右翼、他的鳞片、他起伏不稳的呼吸。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件事，这条黑龙受了重伤，战力大跌。
“我们有约定。”绯诺说，语气开始变冷，“你带魂灵出来，我给你信标。你什么都没带出来，信标不能给你。这是规矩。”
“我需要信标。”
“我需要魂灵。”
萨卡维的右翼又抽了一下。“这活比我预想的难十倍。我差点把命丢在里面。我要重新谈条件。”
绯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这是打了败仗还想讨价还价？”
“是重新定价。”
“契约签了就不能改。”
绯诺觉得自己稳了。重伤的黑龙，有什么好怕的？他手里攥着筹码，道理也在他这边。只要再压一压，说不定还能逼对方交出藏在身上的那点残魂。
他不想再等了。
绯诺先动了手。没有试探，没有留手。地狱火从他掌心炸开，化作漫天拖着黑烟的燃烧陨石，朝着萨卡维砸下来。
萨卡维没有躲。他抬起左爪，掌心出现一个微型的黑色漩涡。地狱火里的能量和生命力被漩涡吸了进去，化成暗红色的涓流，反过来补充他自己。
绯诺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来不及细想，身形一闪就冲了上去。文明杖变成一柄黑色的长矛，直刺萨卡维左翼根部。那是重伤的黑龙最脆弱的地方。
萨卡维没有转身。他的尾巴抽了过来。尾尖的骨刺撞在长矛上，震出一圈气浪。绯诺被震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地面裂开了。无数带着毒刺的黑色锁链从裂缝里伸出来，缠向萨卡维的四肢和翅膀。
萨卡维没有挣扎，任由锁链缠上来。就在锁链快要收紧的那一刻，他的身体消失了，阴影跳跃。他出现在绯诺身后，右爪直接抓向绯诺的后颈。
绯诺后背炸开一圈暗绿色的能量环，把萨卡维弹飞出去。萨卡维落在地上，鳞片上多了几道焦黑的灼痕。
绯诺看到了那些伤痕，心里踏实了一点。果然是重伤，硬接这么多招，终究会受伤。但他不知道，那些伤痕全是假的。是傀儡替他挨的。真正的萨卡维，一根鳞片都没掉。
直到这一刻，绯诺才发现不对劲。这片洞穴有问题。他感觉不到地狱的链接，借不到位面的力量，连契约转嫁都用不了。
寂静回廊。专属死灵领域。从他一脚踏进洞口，就已经被困住了。在这里，他只能消耗自己的本源。打多久，耗多久。而萨卡维的生命虹吸却在不停地偷走他的力量。
绯诺后背全是冷汗。他上当了。黑龙根本没有重伤。伤势、抽搐、疲惫，全都是演给他看的。就是为了让他轻敌，让他先动手。
现在已经晚了。他出了手，底牌也露了大半，想收都收不回来。只能硬拼。
绯诺的眼睛变成了暗金色，精神力全部凝聚成两道无形的射线，灵魂撕裂。这是魔鬼压箱底的招数，专杀那些肉身硬但灵魂脆弱的敌人。这是他翻盘的最后机会。
然后萨卡维指间的那枚戒指亮了。封魂戒里，涅克托的半神魂火猛地一跳，稳稳地把那两道灵魂射线吸收、化解、吞掉了。
绯诺的脸一下子白了。对方手里居然还有半神的底牌。他已经没有胜算了。
萨卡维脚下的地面亮起一个复杂的法阵，把绯诺笼罩在里面。永恒凋零。时间开始加速。
绯诺引以为傲的炼魔甲壳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白、发脆，像风化了千年的石头。他的头发开始变白，皮肤开始皱缩，眼角出现了细纹。
绯诺咬着牙想用契约把伤害转嫁出去，但寂静回廊切断了一切。没有契约，没有外援，只有他自己。他的力量在枯竭，身体在老去，战力在狂跌。
绝境之下，绯诺拼了。他的眼睛变成纯黑，身体开始膨胀，西装被撑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鳞片。他在燃烧本源，透支自己千年积攒的力量，强行召唤地狱投影。
领域的障壁剧烈震动，灰白色的墙上裂出一道道细缝。一尊五米高的四臂魔鬼轰然显现，浑身缠绕着黑色闪电，独眼里烧着地狱火。
“最后一次。”他的声音像是无数个喉咙叠在一起，“解除领域，交出你手上的魂灵。我饶你一命。”
萨卡维看着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你还没明白？”
绯诺的独眼猛地缩紧。
“你烧的是自己的本源，透支的是自己的根基。”萨卡维说，“你烧得越狠，你的灵魂壁垒碎得就越快。”
绯诺的脸彻底僵住了。他明白了。他不是在翻盘，他是在帮萨卡维拆掉自己的防御。他不是输在战力上，是输在对方设的陷阱上。
地狱魔鬼的身体僵住了。火焰熄灭，身躯缩小，从五米缩回两米，从魔鬼变回了那个穿着破西装的绅士。文明杖断成两截，摔在地上。他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全是汗。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萨卡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苍白的死灵微光从他爪尖渗出，一点一点地渗进绯诺破碎的灵魂深处。
一道全新的、纯粹的、无法剥离的死灵诅咒，被刻进了他的灵魂。
绯诺浑身发抖，咬着牙忍着，一声没吭。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认栽。
“信标。”萨卡维说。
绯诺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枚黑色水晶扔了过去。萨卡维接住，收进空间戒指。
“我可以给你财宝。”绯诺的声音已经哑了，“你要多少都给。换你把这诅咒解了。”
“不够。”
“那你想要什么？”
“情报。”萨卡维说，“拜龙教、幻笑马戏团、诺克提拉的，你给我多少情报，我就帮你压多久诅咒。”
绯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苦，笑得涩，但眼睛里还藏着一点不服。
“成交。”
萨卡维用爪尖点了点绯诺胸口的诅咒。一道苍白的光闪过，蔓延的纹路停住了。但没有消失，只是停了。
“定金。”萨卡维说，“下次来，多带情报。”
绯诺撑着断杖站起来。西装破得不成样子，手杖裂成了两截，灵魂深处还被人刻了印记。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断杖敲在岩石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硫磺味的夜风吹散了。
洞穴又安静了。
绯诺以为自己赌的是情报换活命。世人也以为这是一场公平交易。但只有萨卡维知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他布的局。他定的规矩。他决定谁输谁赢。
人人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翻……封魂戒指里，涅克托的魂火轻轻跳了一下，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萨卡维脑海深处响起：
“小黑龙，刚才那道灵魂撕裂是我替你挡下的，下次可就没这么走运了，如果我没压制他的灵魂，你这次可要吃大亏了。赌徒嘛，总有失手的时候。”
人人都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翻盘。可真正握着棋子的，从来只有一个人。棋局才刚开始。深渊的赌注，刚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