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助教前来通知第一堂课改成自习。
大家虽然不太明白原因,但也只能选择接受。
柴易军从座位上走到陈青身边,“陈书记,昨天我敲你宿舍的门都没反应,你是开着灯睡了还是咋的?”
陈青摇摇头,“没有。昨晚在忙一些工作上的事,可能太专心了。”
“你这脱产的学习,还能兼顾市里的工作,忙得过来吗?”
“还好,市里的干部都比较负责。”
陈青没心情给柴易军详谈,他甚至都猜测到今天文教授的课程推后的原因是什么。
可没有证实之前,他不敢肯定。
而且,从学术的角度看文教授会不会赞同,他也没有把握。
毕竟,他提出的三道防线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甚至不少领导都一再强调,不同的是陈青用卫宁县的实例来进行辩证的阐述。
一节课的时间之后,文教授来到课堂,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全场,然后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政府投资风险防范”。
“同学们,今天讲这个。”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员,“政府投资,是城市发展的重要动力。但动力,也可能变成阻力。为什么?因为投资有风险。风险来自市场,来自技术,来自不可抗力。但最大的风险,来自决策者本身。”
教室里安静了。文教授的手在黑板上点了点,继续说。
“决策者的急,决策者的贪,决策者的懒,都会让投资项目偏离方向。急,就容易忽略程序。贪,就容易突破底线。懒,就容易放弃监管。这三样,哪一样不是人祸?”
陈青的眼神亮了起来,这正是他提前交的作业中所说的。
他抬起头,看着文教授。
文教授推了推老花镜:“今天,我想请一位同学分享他最近的经历。新阳的陈青同志,你愿意说说吗?”
全班的目光转向陈青。
陈青站起来,点点头,走上了讲台。
他没有拿笔记本,就这样站在文教授旁边,面对着三十个同学。
“文教授,各位同学,我最近确实遇到了一件事。”
“不久之前,我所任职的新阳市下辖的卫宁县,有一个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项目就出现了前段时间文教授在课堂上播放的省电视台专题节目中报道的类似事件。”
“我很惭愧,当时正好是项目立项获批,我还在高兴,却忽视了反思。”
“立项时,可研报告写的是培训基地、加工车间、电商中心。但在项目建设规划阶段,县里擅自变更,把培训基地挤到角落,主体改成了星级酒店、大型展览中心、运动休闲馆、会议中心。”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这可是现场版的真实事件。
陈青稍微停顿了一下,有些歉意地说道:“很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一个真实的案例。”
说完他带着一些无奈苦笑,继续说下去。
“还好,心里有一道防线,吩咐了工作人员随时关注,才发现了问题。”
“我趁周末的时间去工地看了。地基已经浇筑,酒店和展览中心的效果图已经挂上了墙。培训基地,连影子都没有。我当场叫停了项目。现在,市里已经在进行整改。”
柴易军举手:“陈书记,这个项目,当初是怎么通过审批的?”
陈青看着他:“审批没有问题,因为立项很精准,我也承认有一些适当夸大的成分,但立项的思路和方案是没错的。”
文教授插话:“陈青同志,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陈青想了想,说:“出在三个环节。第一,决策一个人说了算。王县长主导规划调整,没有人敢反对。”
“第二,执行没有监督。规划变更不报批,设计变更不备案,资金使用不透明。”
“第三,监管形同虚设。省里专家评审通过了,就觉得没问题了。实际上,专家评审的是可研报告,不是规划方案。可研报告和规划方案,是两张皮。”
文教授点点头:“那你认为,要怎么解决?”
陈青说:“三道防线……”
陈青把自己交的作业内容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他叹了口气,“尽管目前已经开始整改,但毕竟还是增加了财政压力,一个决策失误,给县里带来的,不仅仅是财政问题。最大的问题,还是主官在思想上的改变。”
文教授走上讲台,拍了拍陈青的肩膀。
“陈青同志的分享,切中了政府投资风险的要害。他提出的三道防线,值得每一个在座的同志思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下课后,每人写一篇心得。题目自拟,下周五交。”
教室里一片哀叹。
陈青有亲身经历,而且今天已经把他所有的观点都阐述出来了。
其他人必须从其他角度写作业,这等于是逼迫大家认真思考,因为答案在课本上找不到,文教授也没有给出提示。
下午没课。
陈青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查看林广春发来的项目整改进度。
他看完,给景坤打了个电话,询问了一下市里的监察是不是按照常委会上的决议在执行。得到了肯定答复之后,他总算是真的放松下来,至于他发给景坤的长邮件内容,景坤表示还没有考虑好,有了结果会和他沟通。
说完了这些,景坤接着说起了对卫宁县相关领导的处理意见:“初步意见是党内严重警告,调离县长岗位,安排到市农业农村局任调研员。刘牧诫勉谈话,留任观察一年。”
陈青沉默了一下,认可了这个处理意见。
“王世安这个人,有能力,有激情,但太急。调离县长岗位,对他是一个教训。但这个人还能用。放到市农业农村局,让他做技术性的工作,也许更合适。”
景坤说:“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不适合做决策性的工作。”
卫宁县调整后的整改方案执行工作正有条不紊地开展下去,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工地重新热闹起来。
但这一次的热闹,跟之前不一样。
方案调整,工程难度降低,建设时间也缩短了。
王世安几乎每天去工地,每一个现场都去看,市里对他的工作调整已经内部通告,但离职的时间已经确定在项目完工验收之后。
所以,他的工作表面看起来没差异,实际上的重心和主要工作就只有林下经济综合服务基地。
刘牧也去工地,但去的次数少。
他每次去,都带着笔记本,把看到的问题记下来,回来召集相关部门开会。
会开得很长,有时候开到半夜。
有人说刘书记变了,以前开会很少说话,现在什么都管。
刘牧听见了,没解释。
他知道,自己不是变了,是不能再装糊涂了。
林广春每隔一周去一次卫宁县。她不代表陈青,不代表市委办,只代表“跟踪项目进度的人”。
这是领导交办工作之外的自行安排。
她把工地上的变化拍下来,把施工日志复印一份,把监理报告摘要整理好,然后发给陈青。
邮件的正文中,她会写上自己的感受和发现问题的处理建议。
陈青很高兴她的成长和转变,也不忘在回复邮件里加上一些引导和肯定。